续春(313)
绣使有些担忧:“桑大人,给这么多人试药,只怕会出事。”
桑落成竹在胸地点点头,只从中选出几名身体康健的,让绣使带走。
那几个妇人一听要让自己患上鱼口病,又羞又恨又气又恼,只恨不能将桑落扒皮拆骨,碎尸万段。
桑落却站在牢中对绣使高声叮嘱:“这几人单独寻个干净敞亮的牢房关起来,每日吃食不可马虎,要有肉有酒。更不可打骂用刑。”
这声音不大不小,足够让附近的犯人都听见。
直使衙门的地牢如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囚犯们平时每日只有一顿稀粥,连根菜叶也见不到。真饿极了,别说出卖身体或灵魂,父母妻小手足弟兄都是可以吃的。
如今一听说种下这鱼口病还能吃酒吃肉,还有干净的牢房,骨瘦如柴的囚犯们哪里还能忍?用仅有的力气闹了起来:“给我也种吧,给我也种吧!求求你!”
桑落又从其中挑了十几个出来,正要离开,脚尖一紧,竟是一个人匍匐在她脚边。
只见那人顶着乱草一样的头发,下半身血肉模糊,显然再难行走。衣裳烂成了粉末,后背已无完肤,或是被烙出了一块块熟肉,或是爬满蛆虫的溃烂伤口。
这人拖着残破的身躯,艰难地爬向桑落,满是污垢的手指如一把枯柴,颤抖着抓住了桑落的鞋尖。
“求求你,给我一口吃的吧。”
绣使不悦地朝那人踹了一脚,那个人如破败的麻袋般,轻飘飘地飞了起来,再沉沉地落在不远处。闷哼了一声,还有意识,于是又抬起头,渴望地看向桑落:“桑大夫,求你。”
认识自己?桑落仔仔细细辨认了一番那早已变形的脸——竟然是肃国公府的大夫人,方氏。
看她这副残破的身躯,求死不得,求生更不得。颜如玉定然没少折磨她。
桑落正想问问关于闵阳那药方的事,知树快步走来,一脸讳莫如深的表情:“桑大夫,颜大人要见你。”
公子,又生气了。
第191章 她的野路子
一见知树那表情,桑落立刻就想起那天在刑房里的情形。
颜如玉不会又要对自己用刑了吧?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按在颈窝。上次被他咬过的地方,似乎留下了后遗症,又刺又痒。
跟着知树走出地牢,她浅浅松一口气。转念一想,自己又没做错什么,根本无需提心吊胆。
已经入了二更,直使衙门里依旧忙碌,见到桑落都客气地行礼,称她一声“桑大人”。她叫不出名字,只一一回礼。
知树指向大门外的马车:“桑大夫,请上车。”
一挑帘子,颜如玉斜倚在金丝软垫上,一手执着卷宗,一手屈指叩着鎏金暖炉,玄狐大氅下露出一截金线暗绣的绛紫锦袍,补子上的彘兽从大氅中露出一只眼睛,斜睨着桑落。
马车缓缓前行。
车帘被朔风掀起,烛火摇曳,将颜如玉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桑落察觉出颜如玉的情绪,想退也是退无可退。干脆镇定下来,贴着门帘坐着。
两日寻他不见,正好今日遇到,她开口道:“风静跟你说了吗?我今日去百花楼取了些鱼口病种,种在了地牢的女囚身上。”
颜如玉的眸光没有从卷宗上移开。
桑落心想,会不会还是在气自己呕吐那个事。可她也不是故意的。为了证明,她又挑开车帘问外面赶车的知树:“知树,我听芳芳说那天晚上她好像把你衣裳吐脏了?”
扬鞭的知树,手臂在空中停滞了一瞬才放下来,冷漠地“嗯”了一声。
桑落又将目光投向颜如玉,好似在说:“看吧,都吐了。不止我一人。”
某人一言不发地放下卷宗,执起鎏金铜箸,将暖炉里的炭火拨得通红,再盖上盖子。
车内温度渐渐升高。
桑落喝过酒,又忙碌了一整日,这会子马车又摇摇晃晃,暖烘烘的车内弥漫着一点瑞麟香气,让她有些昏昏入睡。
颜如玉还是沉着个脸不看她。到底是哪里不满意?
“我这几日要跟夏景程和小川他们抓紧制出治疗鱼口病的药,今日在百花楼与鸨母说了几句,感觉她有隐瞒,可见鱼口病已蔓延开了。上次那个花娘若有药,也用不着自尽了。”她压压眼皮又道:“对了,我刚才还在牢里见到了方氏。看样子,她没少受刑。肃国公府的人是都关在里面吗?你预备何时杀他们?”
颜如玉黑眸微敛,看向靠在门帘边的人,情绪在眼底翻来转去,最终才开口问道:“你不热吗?”
热?怎么会热?夏景程这袍子也不算厚实,再说这么冷的天气,马车里的炭烧得再足,也说不到热,只能是暖和。
她摇摇头:“不热。”
颜如玉又沉着脸了。
桑落莫名其妙地看他。本想跟他理论理论,可视线落在他上着夹板的腿上。一想到刚开始他差点被自己给切了,后来又被自己下药给阉了,好不容易猛兽醒了,偏偏腿又断了。
他的三条腿就没有过一天安生日子。
何必与一个残疾人计较?
她挪了一下屁股,朝他靠近了些,说道:“我今天在百花楼讲了个笑话,也不知道为何,他们似乎觉得并不好笑。”
察觉到颜如玉看向自己,她又声色并茂地将那个练铁头功的和尚被司南吸走的笑话讲了一遍。
某人也没笑。
桑落颇有些挫败:“当真不好笑?”
颜如玉懒懒地撩起眼皮看她的表情,她两只手搓了搓,似乎真的很失望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