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春(362)
好奇的、不甘的、困惑的、迷茫的、摇摆的、嫉妒的、沉沦的......
还有,幸福的情绪。
他现在别无所求,只想让桑落活下来,继续无忧无虑地做她想做的事。
“给你看个东西。”颜如玉没再回答她的问题,从袖子里抽出一方丝帕,“你可还记得这个?”
桑落一看难得弯了弯唇。
是她为了讥讽颜如玉而钉绣的玉苁蓉。
她摸着那密密麻麻的线结,自己都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本想说将来给他重新绣一个,可自己的手艺什么样子,她还是有数的。
更何况有没有“将来”很难说。
心脏突突地跳着,以至于她的手指都有些发抖。她伸手轻轻勾住他腰间的革带,将他拉至眼前。
颤抖而冰凉的手第一次认真抚上他的眉眼,最后,她的唇碰了碰他的唇。
颜如玉身躯一震,长臂张开,小心翼翼地将她揽入怀中,极其虔诚地在她额间印下一吻。
忽地,院门被人用力拍响。
有人急切地喊着:“桑医官!桑医官!小人是太医局的。”
“让他们滚!”颜如玉脸色陡然冷了下来。
桑落却拽住了他:“可能有急事。”太医局离丹溪堂的路程不算近,特地跑来可见是太医局的人处理不了的病。
太医局的小吏一进院子,也不知该往哪里说话,便扬声在院子里说道:“桑医官,太医局接了一个病患,那病患指名点姓地说要见你。”
倪芳芳冷笑道:“什么人竟这么大的面子!医官也是人,桑医官病得下不了床,难道太医局的大夫都死绝了吗?非要逼迫她亲自去看诊不成?”
小吏苦着脸焦急地弓腰说道:“此人是翰林院的编修傅临渊,他不是病,而是伤——”
一听是傅临渊,桑落不得不坐直了身体。
颜如玉明白她的意思,大手托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肩上,问道:“什么伤?”
“伤了那处。”小吏一边说,一边觉得下体生寒,“被人给切——切断了。正流血不止。傅大人非要您去瞧瞧。”
被切了?
这还真是只能桑落去。刀儿匠出身,又专治男病。
桑陆生双手死死把着内堂的门框,怒道:“不能去!你们另请高明吧!命根子断了,总不能再接回去,弄些止血的药就是了。”
桑落蜷缩在颜如玉的怀里,拽了拽他的袖子。
“你想去看看?”颜如玉问她。
“是。”傅临渊帮了她几次忙,虽说都是被她胁迫,但至少还是帮了。遇到这么大的事,她必须亲自去一趟。
颜如玉心中千言万语,最终只是吻吻她的鬓发,说了一声“好”。
桑落搭着他的手臂试图起身,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心都像是要迸裂开一般,冷汗瞬间浸透中衣,她死死攥住颜如玉的袖口,指节泛出青白。
颜如玉下颌线绷成锋利的刃,反手将她打横抱起,方才那一个起身的动作都已耗尽她半数力气,怀中人轻得像片羽毛,似是随时都会被一阵寒风给带走。
他很慌。
抱着她的手臂渐渐收紧,最后将她放回到床榻上。
桑落揪着他的袖口:“我不会死的,放心吧。今日才第二日。”
颜如玉明白她的意思。吕蒙未死,解药还没制出来,此时若让她就这么死了,对于孔嬷嬷来说毫无意义。
但他不会赌。桑落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她说的去“看看”绝非真的只是去“看看”。
“知树,备车。”他终于开口,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院子里的人闻言纷纷挡在那里—
“不能去!桑丫头都这样了,去了岂不是要她的命?”
“你是我闺女,我是你爹,我绝不能看你去送死!”
“桑落,你乖乖的,病好了想看多少看多少!”
“桑大夫,我平日都听你的,这一次你得听我的。你去给别人看诊,谁给你看诊?”
颜如玉冷着脸从内堂出来:“你们顾好她,我亲自去接傅临渊来。”
见众人还是不肯,他淡淡撇下一句:“我去太医局和熟药所弄点人来替她制药......”匆匆而去。
众人这才醒悟过来。
过了大半个时辰,傅临渊被抬入了丹溪堂。
正如颜如玉所说,跟着一起来了不少人,院子里都快站不下了。
绣衣指挥使这样大的面子,谁敢不给?自己的官途和小命都在人家手中攥着。
疡门的人几乎到齐了,各门没有入宫当值的太医和医正也来了不少,还有熟药所的管事也跟了过来。
大部分的人都没进过丹溪堂,只听说这个医馆里有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如今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们站在堂中,看着柜子是大大小小、五颜六色的逼真蜡像,顿时惊叹了起来。
疡门的人最懂这东西何等金贵。
他们要想剖尸,只能偷偷去乱葬岗里找,乱葬岗里也未必就有囫囵的尸体。多数都被野狗分食了去。
能这样干干净净地看人的脏腑和血脉,是学医之人梦寐以求之事。
倪芳芳没什么好心情,看着他们纷纷朝蜡像伸出了爪子,一个没忍住,冲着乌泱泱一屋子人发了火:“站远些!这都是桑医官的宝贝。”
夏景程和李小川见来了不少人,心中稍安,立刻拉着不少相熟的同僚去一旁帮忙制药。
只留下傅临渊和太医、医正等人坐在堂中。
傅临渊被安置在外间中央,仰面躺在木板上,下身盖着染血的锦被,脸色比身下垫的褥子还白,身边站着一个少年,焦急地喊着:“爹,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