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春(490)
“胡内官,还请留步。”桑落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内廷有个叫喜子的内官,此人可疑,务必留意。”
“喜子?”胡内官眉头紧锁,“他现在是圣人跟前的红人。整日陪着圣人练拳脚,圣人下手没个轻重,打得他鼻青脸肿是常事,可第二天他照样生龙活虎地凑上去,圣人越发离不得他……放心,我记下了。”
他匆匆点头,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再次融入了门外凛冽的寒气里。
送走胡内官,丹溪堂内一片死寂。炭火噼啪作响,桑陆生失魂落魄地跌坐在矮凳上,喃喃自语:“不都是鹤......大哥他为何要……”
柯老四心中更是来气。可又不好对桑陆生和桑落发作什么,干脆回了自己的屋子,用力摔上门。
“闺女,怎么办?”桑陆生彻底没了主意。
“此时切忌轻举妄动。”桑落让倪芳芳陪着桑陆生,转身快步走进内堂,反手锁上门,再拉开窗,冰冷的风灌了进来,让她混乱的思绪强行镇定下来。
大伯指认颜如玉?这背后是胁迫,还是交易?颜如玉主动入局,是否早已料到这一步?大伯是怎么进宫的呢?
整件事扑朔迷离,桑落不禁想要痛骂颜如玉不给任何交代便入宫去了。
见不到颜如玉,救不了他,那就先去探一探莫星河的底!
她的目光落在药架上的内脏蜡像上......
一夜过去。
内堂的地上铺满了蜡油和碎蜡屑。
桑落放下雕蜡像的刀子,搓搓手指,再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
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蜡像模子。
双头的、扭曲的、分叉的、颗粒的……形态各异,足以惊世骇俗。
李内官那么早就下了订单,要制作铁制的“第一名”。总不能一拖再拖。
桑落将模子全部放入一只箱子之中,拉开门,眼神锐利起来:“芳芳,风静,打扮打扮,我们去‘谈生意’!”
---
京郊,作坊聚集之地。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煤烟、铁锈和汗水混合的浊气,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麻。
一家不大不小的工坊前,停下一辆装饰奢华的锦布马车。
车帘掀开,倪芳芳一身簇新的桃红苏锦袄裙,外罩火狐裘,满头珠翠,描眉画眼,煞是富贵俗艳。
她扶着婢女打扮的桑落的手,袅袅娜娜地下了车,身后跟着沉默寡言、作护卫打扮的风静。
作坊管事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油光光的脑门,一双小眼透着市侩。见倪芳芳这通身气派,立刻堆起满脸笑迎上来:“姑娘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不知姑娘要打些什么精巧玩意儿?”
“这掌柜的惯会说话,”倪芳芳扶了扶自己的妇人发式,“我怎好意思称姑娘?”
“哎哟,小人眼拙,”管事说道,“夫人可是有什么要打的?”
倪芳芳捏着帕子,掩口轻笑,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掌柜的,听说你这百炼坊手艺是京郊数一数二的?我有些……小玩意儿,想寻个手艺精绝、办事可靠的作坊定做。”
管事小眼睛一亮:“夫人放心!小店最是稳妥可靠!不知夫人要打什么?”
倪芳芳看看四周,示意不便。
管事挥挥手,让人都退下,桑落适时上前一步,从风静捧着的木匣里,小心翼翼地取出几个用软布包着的蜡模。甫一打开,管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匣子里躺着的,尽是些不堪入目的房中之物!
形态之奇诡,尺寸之惊人,样式之繁杂,简直闻所未闻!
“这……这……”管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倪芳芳却浑不在意,纤纤玉指随意拨弄着那些蜡模,娇声道:“我家老爷是做生意的,就好这些新奇玩意儿,江南那些工匠手艺太糙,用着不称心。听说你们北地工匠实在,这才千里迢迢寻来。东西要精钢打造,表面须得打磨得溜光水滑,一丝毛刺儿都不能有!分量也要足,拿着趁手……价钱嘛,好说。”
管事将目光勉强从模子挪到倪芳芳的脸上。
再仔细将她打量了一番。终于发现了破绽。
刚才被倪芳芳满身珠翠晃花了眼,现在仔细一看,她的头面虽多,工艺却不甚好。别说点珍阁,恐怕连一流工坊也称不上。
再说这一身花花绿绿的......美则美矣,却又有点俗气。
想他百炼坊也不是什么数一数二的作坊,富贵人家真要订这些也断不会亲自来下订单。
管事眼珠动了动。
刚才说什么“老爷”、“可靠”,又做出这一番富贵的气派来,恐怕只是说辞。以他多年的经验,眼前的女子,多半是欢场女子。又舍不得在那些名气大的工坊里订,这才找到这里来。
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管事喉结滚动,眼神粘在倪芳芳的脸蛋上,夹杂着一丝暧昧的兴奋。“夫人您要的这些,需要单独开模,又要光滑,很费工费料......”
“啊?很费工费料吗?不会要花很多钱吧?”倪芳芳很是为难,“人家也是第一次订,很多都不懂。”
“现在我抽不开身,”管事抬起手指,指了指斜对过的食肆:“那家食肆的雅间清净,晚一些,咱们去那儿详谈?价格、时间都好说。”
入夜时分。
食肆雅间,酒菜上桌。
管事来了。
倪芳芳坐在桌边,桑落站在角落里。推杯换盏之间,倪芳芳捏着柔软的嗓音,身子微微前倾:“王管事,您看这活儿,多久能交呀?”
王管事几杯黄汤下肚,又被美色熏得晕乎乎,拍着胸脯:“美人儿放心!最快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