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春(548)
“圣人驾到——”
只见小圣人一身素净的龙袍,在元宝和一众禁卫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他面容稚嫩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庄重,目光扫过灵堂,最终落在帷帐后的太妃身上。
众人纷纷跪地迎接。小圣人径直走到灵前,郑重地上香行礼,一切礼仪周全。
礼毕,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清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元宝。”
元宝立刻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的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圣人诏曰:太妃吕氏,性行温良,克娴内则,抚育教导,功在社稷,朕深感其德其心,今尊吕氏为圣母皇太后,追授吕子骞为护国神威大将军,配享太庙,钦此——”
旨意一下,灵堂内一片寂静。
帷帐后的太妃——如今已是太后闻言也是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小圣人。
她万万没想到,圣人会在此时,在父亲灵前,给予吕家如此尊荣。
她眼眶瞬间红了,心中百感交集,种种算计与担忧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当然,只有这一刻。
小圣人走上前,拉着她的手,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孩童对母亲的依赖:“母亲,外祖殡天,孩儿心中甚是悲伤。作为外孙,理当来拜祭送别。”
他的目光扫过灵堂,恰好看见了站在不远处、神色有些局促的武安侯夫妇,和一旁的颜如玉。
“武安侯,”小圣人开口问道,“祭拜已毕,为何不在外候着?此时又有何事要来烦扰太后?”
武安侯支吾了起来。
刚才在这里,原本是想先侧面打听太后对颜如玉的打算,谁知太后就将颜如玉召了进来,说武安侯要替他求情。
武安侯夫妇并不知颜如玉犯了何罪,正要询问,圣人就来了。
圣人这么一问,武安侯夫妇心中一紧,连忙躬身说道:“回陛下,微臣只是想要宽慰太后,这、这就退下。”
太后眯了眯眼:“武安侯,你不为颜如玉求情了?”
小圣人不解地问:“求情?”
太后点头:“他们听哀家说要给颜如玉定罪,就说来求求情。毕竟颜如玉救过他家女儿。”
颜如玉闻言跪了下来。
武安侯大惊,颜如玉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怎么还要定罪?那自己去京畿大营险些被人砍头的事,岂不是更要问罪了?
他擦擦额头的冷汗:“不、不求。微臣没有这个意思。”
太后不耐烦地挥挥手:“没有就退下吧。”又皱着眉看向颜如玉:“你也出去。”
待众人离开,小圣人挨着太后坐了下来,小声劝道:“母亲莫要太过悲伤,外祖仙逝,却也算是圆满。”
太后摸摸他的脑袋,牵强地应了一声。
小圣人见她依旧眉头紧锁,便又问:“母亲可是在忧思颜如玉该如何定罪?”
太后将目光移到他小小的脸上:“是。”
小圣人思考了一阵,说道:“母亲以为他杀了周怡,该定何罪?”
说的是周怡。
不是昭懿公主,也不是故皇后。
杀前朝余孽,有功。
杀圣人生母,有罪。
帷帐内突然陷入寂静。
对于吕芳来说,颜如玉不是一个寻常的男人。
是恩人之子。
亦是与自己相伴四年的人。
更是她深宫孤寂岁月里的一道光。
在他生辰那一日,她借着媚药药力,朝他迈出的那几步。
那几步,已经花光了她全部的勇气。
是她此生做过唯一一次行差踏错、肆意妄为的事。
颜如玉此生已经被昭懿公主毁了。圣人却还要自己给他定罪。
仔细一想,圣人应该是想看到自己的态度。
太后瞳孔微颤,想明白了这一点,正欲开口说点什么,突然呛咳起来。
“咳咳咳——”
小圣人慌忙替她顺气:“母亲莫急。”
元宝端茶进来,叶姑姑接过送到太后手边。
太后突然双腿并拢,拉住叶姑姑,边咳边说:“此处毕竟是灵堂,快送圣人宫中。”
叶姑姑醒悟过来,立刻让元宝带着小圣人回宫。
小圣人几番推阻,依旧无法。
元宝扶着他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低声道:“圣人莫要难过,太后似乎有些隐疾,定是怕圣人看见了担忧,才要送您离开的。”
小圣人闻言回头张望,只见叶姑姑捧着什么东西进去了,一会儿,又扶着太后蹒跚着步子从里面走出来,去了堂后的内室。果然不多时,又出来请桑落。
桑落立刻提着药箱进去了。
看来,母亲是真的病了。
鹤喙楼一案过去,母亲与自己生分了不少,话总只说一半。如今病了也不肯跟自己说。
看到跪在远处的颜如玉,小圣人示意元宝去将他请来,带去无人的屋子说话。
颜如玉一进屋子,就看见小圣人严肃的神情,他跪地行礼,没有得到平身的旨意,便一直跪着。
“朕与太后因你生分了。”小圣人直截了当地说,“甚至太后病了,也不肯告诉朕。”
“圣人无需担忧,太后有桑落照料,应无大碍。”颜如玉说道,“至于微臣,全凭圣人裁决。”
圣人皱着眉头:“颜如玉,朕记得你说朕仁善,天资聪颖,将来必成一代明君。可是真心?”
颜如玉抬头说道:“圣人之明在于克己复礼。此乃百姓之幸,社稷之幸。”
克己复礼。
圣人似是有疑虑:“克己复礼者,非朕一人。莫非谁都可以?”
颜如玉心中一沉:“微臣死罪之身,尚有一席妄言,斗胆请圣人侧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