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海岸(59)
孩子们在树下围成一圈,在看蚂蚁搬家。他们两个也挤进去看。小蚂蚁成群结队向树根的另一个方向走,也不知要把家搬去哪里。
“好玩。”吴裳说。
”要下雨了。”林在堂说。
他们坐在树下,细雨落下,落到树叶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老板支起了大伞,兀自念叨着:下雨喽,下雨喽。他面前的热锅冒着热气,开水滚烫。细面丢进去,三十秒就捞出。银丝一样的细面盘在碗里,清汤上飘着两小朵嫩绿的香葱末。
这是阮春桂打死也不想吃的东西,她身上哪怕多长一两肉,她都会疯的。然而她此刻还躺在医院里,为她当年的错误抉择买单。但林在堂清楚地知道,阮春桂永远不会认输。她虽然处于颓势,但她会翻转的。处处都是阮春桂的战场。
“你怎么心事重重?”吴裳问他:“阔少爷也会有心事吗?”
“也会吧。”
“什么心事?”
“钱花不完,好烦。”林在堂学她那样眉飞色舞地说话,见她抡起拳头要揍他,就笑了。他说:“吴裳,永远开心。”
这是林在堂很特别的假期。
在他们快吃完饭的时候,天边突现一道彩虹。抬眼看去,彩虹挂在树梢上,飞鸟回家,那么好看。
“我明天就要走了。”林在堂突然说。
吴裳的心下意识沉下去,有些不舍这个朋友:“为什么啊?你妈妈又自杀了吗?”问完感觉自己的话有些愚蠢,忙对林在堂抱歉。
“不是。我回去还有事情做,我也不能总是在这里呆着。”
“你到底干什么的?”吴裳又问。她知道木木不是他的真名,有一次邮差路过,她听邮差说“林在堂”,她就记住了。相处这么久,她都不知道他的真名,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只是隐约感觉他的家境应当很优渥,他的教养也很好。
林在堂这个名字也很好听。吴裳的同学们这些年起名字都是鹏、城、健、明、俊这样的字眼,哪有男孩子叫林在堂呢?除非家里有一个学究,才会给孩子起这样的名字。所以吴裳断定林在堂家里应该也有一个老派的先生一样的人物。
“问你呢?你到底干什么的?”
林在堂拉长音说:“我—呀—”他指了指树下挂着的那个小电灯泡:“我做那个的。”
“哦。”
吴裳也不准备再问,因为就算问了他也会含糊其辞。他神神秘秘的,大概是怕透露了身份给自己惹麻烦吧!不管怎样,相识一场,吴裳不想他在千溪留有遗憾。
吴裳就对他承诺:“我一定会帮你找到那块怀表,你给我个地址,如果找到了我给你寄过去。”
“如果找到了,就送给你吧。”林在堂说:“相识一场,没有别的礼物送你。那块怀表还能用很多年,如果可以,你找到了就善待它。”
“你不会心疼吗?”吴裳问。
“不会。”
吴裳决定送林在堂几个小时,她说:“每次来镇上都匆匆忙忙,今天我再带你看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当然,这是我赠送给你的服务。不要钱的。我也希望你永远开心,如果不能永远,那就尽量开心久一点。”
“你今天倒是不在乎钱了。”
“因为朋友也很重要。现在你是我的朋友了。”
她先带林在堂去看露天电影。
在小镇的少年宫门外的圆形台阶下,支着一块屏幕,在放电影。老人提着小筐在旁边卖一些吃食,水果或瓜子。他们安安静静坐在台阶上,看了这场电影。
林在堂当然记得,那天的露天电影放的是《花样年华》。他不喜欢这样的影片,但吴裳喜欢。她一个劲儿地感叹唏嘘,当她听到触动她心弦的台词时还会满怀感情地重复:
樱花只开一季
真爱只有一次
这时林在堂就打断她,问:“你相信人这一生只有一次真爱吗?”
吴裳很认真地点头:“因为你一旦真正爱上一个人,就再也没办法爱上别人了。”
林在堂的情感世界很单纯,他内心里认同这句话,又觉得哪里不对。接着又问:“那如果是你,多一张船票,你跟着走吗?”
这个问题问住了吴裳,她想到的是:如果她有钱了,她这一天会跟濮君阳去北京吗?一旦这个问题套到了自己头上,那么答案就显而易见了,她坚定地摇头:“不会。”
林在堂被她郑重的样子逗笑了,他一边把一块汁水饱满的西瓜丢进嘴里,一边说:“那你挺厉害的!真的!”
他们并不能洞见往后的很多事,但这个夏天的这场相遇是命运给予林在堂的一场完美的假期。当他们回到千溪马上要分开的时候,林在堂拿出了两千块钱,说是给吴裳的奖金。
吴裳不肯要,林在堂就说:这是你的优秀服务换来的。感谢你陪我度过这些天。
吴裳想了想,收下了额外的奖金。她祝林在堂开心,并对他说:
“欢迎你再来千溪。”
林在堂那天夜里又去了一趟海边,在便利店外面走了很多遍,也没找到那块怀表。第二天天不亮的时候,司机开车来接他。车停在村口,在清晨雾霭之中很是气派。他上车的一瞬间,心里就有些惆怅。
不知春花奶奶的病会不会好?
不知道肖奶奶的眼睛能坚持多久?
不知道吴裳最后会不会坐上北上的列车?
不知道千溪村能不能等来它的春天…
这些人和事统统与他无关,但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都是他们。宁静的千溪村,朴素的千溪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