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佞皆我裙下臣(128)
仿佛要将自己残存的热血和未竟的志向,都灌注到这只有些冰凉的手上。
“好...老子...听你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托付千斤的重量:“小北...这淩朝的天,太黑了...你...也要当心!”
天确实黑,夜色浓稠如墨。
北境的驻地上,沈挽川勒马立于高阜,墨氅在风里翻涌。
本该壁垒森严的营盘,此刻却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衰败气。
营墙坍了几处,用冻硬的泥巴和枯草胡乱塞着豁口。
几个面黄肌瘦的士卒蜷在背风的土墙根下,围着一口吊在枯枝上的破铁锅。
锅里沸着的与其说是粥,不如说是混着几粒黍米的浑水。
柴是湿的,浓烟熏人一个年纪瞧着不过十六七岁的厢兵哆嗦着把手凑近那点可怜的热气,指关节肿得发亮,是冻疮烂了又结的硬壳。
“将军...”副将的声音在风里发飘,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今冬...又冻毙了十六个。”
沈挽川没应声,目光掠过营墙外更远处那片死寂的村落。
断壁残垣间看不到炊烟,唯见几缕灰白的寒气从塌了半边的屋顶缝隙里钻出。
一个裹着破麻片的身影正佝偻着腰,在一处新起的矮土包前徒手刨着冻得铁硬的地。
土包里埋的什么?是昨夜没能熬过去的老父,还是饿死的幼子?沈挽川胃里一阵翻搅。
“北幽的游骑前日又掠过三十里外的李家洼,”副将继续道:“抢光了最后一点过冬的粮种,掳走了能走的妇人...剩下的,都...”他没说下去,只把一份沾着泥污的军报递过来。
沈挽川没接。他看见了。
就在那刨土的身影不远处,一个同样瘦得脱了形的妇人死死抱着个破布包袱,像抱着世上仅存珍宝。
包袱皮散开一角,露出一张青白的小脸,眼睛闭着,嘴角甚至带着一丝安详。
妇人面前,站着一个穿着体面些的皮货商,正皱着眉头,掂量着手里几块干硬的饼子,又嫌恶地扫了一眼妇人怀中早已冰冷的“货物”,最终摇了摇头,转身要走。
妇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哀鸣,猛地扑过去,死死拽住那商人的皮袍下摆,额头在冻土上磕得砰砰作响。
鬻儿卖女,布衣百姓走到最后一步,只能如此求个活口。
这一幕幕都在狠狠戳着沈挽川心口。他见过沙场喋血,见过断臂残肢,却从未觉得“死亡”二字,能像眼前这无声的绝望般,让人从骨头缝里冒出寒意。
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吃痛,长嘶一声冲下高阜,铁蹄踏碎冻土,惊起几只啄食腐肉的寒鸦。
这北境本不是如此的,虽然日子艰难,但也还是过得下去的。
大家都以为,李章倒了,日子会更好。
可,李章倒了,新皇登基后。
民生凋敝更甚,徭役赋税更加。
单是活下去好像都更难了。
夜幕沉甸甸地压下来,吞噬了营盘外最后一点天光。沈挽川面前摊着兵部新拨下来的军械册子。
“新制”环首刀一百柄。他随手抓起帐角立着的一把,刀身黯淡无光,刃口钝得硌手。
手腕发力,猛地劈向支撑帐柱的硬木!
虽然刀身没断,却直接出了豁口,硬木也是没受到太大伤害。
铁质劣等,工艺也差。
“新制”箭矢三千支。
他抽出一支,箭头灰扑扑的,不用说,和刀差不了多少。
“新制”棉甲五百副,他拎起一件,入手轻飘飘。
“砰!”
沈挽川一拳狠狠砸在面前的榆木案几上!
杯盏震跳,墨汁泼洒,染黑了那份光鲜的册子,也染黑了他眼中一点希冀的火星。
第117章 深夜召见
兵部!马国宝!还有那稳坐京中、享受着滔天富贵和“柱国”尊荣的陆小北!
这就是他们口中的“充实军饷”?这就是他们许诺的“强军固边”?!他抓起案角那半坛烈酒,仰头便灌。
辛辣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着五脏六腑。
副将默默退了出去,帐帘落下。
他喝了不少,直到醉意洇染了神智,能麻痹神经,让他脑子里不要时时刻刻出现某个人的身影。
才摇摇晃晃扑到书案前,一把拂开染污的册子,扯过一张还算干净的熟宣。狼毫蘸饱了浓墨,笔尖悬在纸面,剧烈地颤抖。
小北:
这称呼落下,笔尖的墨滴便晕开一团浓重的黑。
他眼前闪过那个倔强疏离的身影,可最后脑海里却是今日营墙外那妇人磕破的额头,那商人掂量的干饼,那包袱里青白冰冷的小脸!
笔锋陡然变得凌厉,力透纸背:
北境苦寒,士卒衣芦絮而持朽木为兵,冻馁而毙者日增。
民鬻子以求活,易子而啖其肉!
此皆拜朝廷‘新政’所赐!
墨迹淋漓,恨意滔天。
汝现已如意,居庙堂之高,享柱国之尊,锦衣玉食,可曾见边关血泪,可曾闻百姓哀嚎?!这便是你费尽心机,辅佐明君,想要迎来的新朝?
质问,是因为沈挽川曾对这如今身居高位的少年曾满怀希翼。
当年昭义城外,焚粮破营,勇冠三军之陆小北,今安在哉?!
笔锋一顿,巨大的悲愤和失望几乎将他淹没。
柱国可安啊?!
最后四个字写完,沈挽川如同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坐在冰冷的胡床上。酒气混着无边的悲怆在胸中翻江倒海。
良久,一声压抑如同困兽般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逸出。
他猛地伸手,抓住那封尚未干透的信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