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佞皆我裙下臣(135)
差不多是时候了,小北猛地举起右手,手中一柄小巧的黑色三角令旗在寒风中“唰”地展开!
没有嘶吼,没有战鼓。
三千死士如同幽灵般从高地后悄无声息地现身,动作整齐划一,张弓搭箭,箭头浸油,引燃火折!
“放——!”
“咻咻咻——!!!”
三千支燃烧的火箭,如同骤然升起的赤色流星雨,带着凄厉的尖啸,撕裂阴沉的天幕,狠狠扎入枯黄干燥、无边无际的芦苇荡!
“轰——!!!”
一点火星,瞬间燎原!
干燥的芦苇遇火即燃,火舌疯狂地舔舐着一切!
西北风让火势如虎添翼,猛地一吹,火势瞬间暴涨!
烈焰冲天而起,浓烟滚滚蔽日!以恐怖的速度蔓延开来,将大半个雁回泽化作火海!
“火!起火了!!”
“救命啊——!”
“马惊了!快跑!”
“啊——!”
凄厉绝望的惨嚎瞬间取代了冲锋的呐喊!
陷入泥泞的南唐重骑,人马在烈焰中翻滚、挣扎、互相践踏!
铁甲被烧得滚烫,粘在皮肉上滋滋作响!
浓烟呛入肺腑,窒息感扼住喉咙!
战马受惊,疯狂地冲撞践踏,将本就混乱的阵型彻底撕碎!
炼狱!真正的炼狱!
泽边高地上,正在与南唐步卒殊死搏杀的沈部将士也被这冲天而起的烈焰和震耳欲聋的惨嚎惊呆了。
他们看着那些不可一世的南唐铁骑在火海中化为焦炭,看着那令人窒息的钢铁洪流在烈焰中土崩瓦解,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无法言喻的震撼席卷而来!
第123章 浮生疾苦
“监军大人...成了!成了!”有士卒激动地嘶吼。
沈挽川拄着长槊,剧烈喘息,甲胄上挂满敌人的血肉碎末。他望着那片吞噬一切的赤色火海。
赢了!还是场不可思议的大胜!以极其微小的代价。
下意识地望向火海边缘,寻找那道绯色的身影。
只见陆小北已率三千轻骑如风般撤回高地。
她脸上沾着烟灰,没有看那片由她亲手点燃的炼狱,也没有看狂喜的士兵,目光越过战场,投向远处几个在战火边缘、正冒着黑烟的村落。“传令,”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王五,率本部人马,肃清泽边残敌,救治我军伤者,收敛阵亡袍泽遗体。高吉安,带人,跟我去那几个村子。”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当最后一丝火苗在泥泞的灰烬中不甘地熄灭,天光已微微发亮。
雁回泽彻底变了模样。
焦黑的地面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刺鼻的焦糊味和烤肉气息。
扭曲变形的铁甲、烧成焦炭的人马残骸、折断的兵器。
侥幸逃出火海的零星南唐溃兵,早已魂飞魄散,被沈部士兵轻易俘获。
唐军大将生死不明。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足以震动东南!
然而,当沈挽川策马巡视战场,看着这片触目惊心的焦土,看着士兵们默默收敛己方阵亡者残缺不全的遗体时。
胜利带来的狂喜就被巨大的沉重心绪取代。
他不由自主地策马,向着昨夜陆小北离开的方向,那几个被战火波及的村落走去。
还未靠近,便听到了撕心裂肺的哭声。
一个村庄几乎被夷为平地,残垣断壁间,侥幸活下来的村民如同游魂般在废墟中翻找着可能残存的家当或亲人的遗骸。
哭声、咳嗽声、木梁倒塌的闷响交织在一起。
沈挽川在一处半塌的土墙外勒住马。
墙内,陆小北正半跪在冰冷的泥地上。
她面前,一个头发花白、衣衫褴褛的老妪,枯槁的双手死死抱着一个约莫五六岁、早已僵硬发青的孩童尸体。孩子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
老妪的哭声已经嘶哑,干涸的眼窝里流不出泪,只剩下绝望的呜咽,一声声,如同钝刀剐在人心上:“我的孙儿......我的狗儿啊...早上还嚷着饿...奶给你讨饭去...奶回来了...你怎么就...就睡在这里不动了啊...天杀的啊...天杀的兵祸啊...”
陆小北就那样半跪着,一动不动。
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举动。甚至没有试图去安慰那悲痛欲绝的老妪,只是沉默地听着那绝望的呜咽。
沈挽川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那双握惯了刀剑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攥着腰间佩刀的刀柄。
他见过她的狠厉决绝,见过她的冷静筹谋,见过她的沉默隐忍,甚至见过她近乎冷酷的理智...
却从未想过,会在此刻,此情此景之下,在她那双深潭般沉寂的眼底最深处,捕捉到如此深重的悲悯?
绝非作伪!
那是一种几乎要将她自身也撕裂的巨大悲怆!
仿佛那老妪的每一声呜咽,都狠狠扎进了她的灵魂深处!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句他曾在圣贤书中读过无数次的话,从未像此刻这般,带着血淋淋的、令人窒息的重量,砸在他的面前!
他忽然想起了她自掏腰包购置的棉被炭火,想起了她裹在冻僵小卒身上的玄狐氅。
一些根深蒂固的认知,在他脑子里出现了一些裂痕。
这个被他刻骨痛恨、视为酷吏奸佞的陆小北...好像并非他所看到的这么简单。
当夜,中军帐内烛火摇曳。沈挽川摊开一张素笺,墨迹饱蘸,却久久未能落笔。
眼前反复闪现的,是冲天的烈焰,是焦黑的战场,是老妪绝望的呜咽,是陆小北攥得发白的指节和眼底那抹深重的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