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小桃乱世逃荒记(429)
静养了一个多月,在药物的调理和小桃的精心照顾下,周叔的气色渐渐好转,脸上的灰败也褪了下去。心口那频繁的闷痛也减轻了不少。只是这次病来如山倒,瘦得厉害,宽大的袍子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行动间带着一种迟暮的缓慢。
一日午后,秋阳正好。小桃扶着周叔到院中的藤椅上坐下,身上盖着厚厚的被子。婉宁也在一旁陪着。
“小桃,”他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有些虚弱,“白月湾……现在是什么样子了?景宇总说好,我……我也想回家看看。”
小桃正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做针线,闻言抬起头,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意:“周叔,白月湾现在是真好!咱们新村那一片,整整齐齐几十户青砖大瓦房,家家户户院墙都砌得老高,家里的孩子都能养活,儿女生下地都养着。”
小桃放下手中的针线,耐心道:“我们三家的院子最大,前院也宽敞。您要是以后告老还乡,可以种您喜欢的花草。秋收的时候,婉宁的稻谷金黄一片,看着就喜人!老村人也想修青砖院子。这不,老村人种了你们家的地,交的租子高,你们家负责给他们提供青砖……”
小桃滔滔不绝地讲述着白月湾如今的富足安宁。周叔静静地听着,苍白的脸上渐渐浮现笑意。
“真好……真好……”周叔喃喃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言秋原本可以在白月湾好好活着,却因救他丢了命。
“言秋要是……能看到现在这样……该多好。”周叔的声音低了下去。
小桃的眼眶也红了,安慰道:“我娘她……她盼着您好好的。”
周叔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院中那棵叶子掉光了的枣树,目光悠远。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小桃,今年过年……我想回白月湾去。”
小桃一愣,急道:“周叔,您这身子……”
周叔摆摆手,打断了她:“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大夫的话,我也明白。静养,哪里不能静养?白月湾也能静养……”他顿了顿,眼神中流露出深切的怀恋,“回去看看,住上一段日子……我这心里才踏实。”
小桃担忧周叔的身体能否经得起寒冬赶路劳顿,默了片刻,点点头:“好,周叔。等您身体再好些,能经得起车马了,咱们就回去!回白月湾过年!我这就给景宇写信,让他安排!咱们一家,都回去!”
赶来的水生娘听了半截,特别理解周叔这样上了年岁的人。她也觉得只有在白月湾才有意思,爽朗道:“周兄弟这建议好!我们都回白月湾过年!”
周叔含笑道:“谢嫂子定也想白月湾了。”
“可不是!”要不是她在白月湾没能扒拉出来能配得上孙女的,只能跟着儿子儿媳来任上,哪里有地方能比得上白月湾自在!
一直到腊月,周叔参汤不缺,心情也好,小桃照料精细,成日抱着孩子和婉宁陪着他。身体已大致病愈。小桃和水生才松了口气。
为了周叔返辽东白月湾,小桃把马车车厢铺上厚厚的软垫和皮毛褥子。采买各种滋补药材,还特意去布庄选了最厚实柔软的料子,赶着给周叔做了一身絮得厚厚的棉袍和棉鞋。
敏月听到公爹要在白月湾过年,她是当家主母当然得早些回去准备。对景宇柔声劝道:“公爹身子不好,要不在巡抚府过年?有事也可以请叶太医。再说过年边境的官员人情往来,在白月湾也没法走动。”
景宇平静道:“你若是忙,可以去边境过年。我带着祺儿回去,让小桃姐安排也行。爹爹病重在沂州,她和水生哥照顾爹爹好几月,不让我去伺候,让我好好管书院。她们是不会嫌弃我们祖孙三代的。”
敏月心里一惊,忙笑道:“我早几日回白月湾安排好了,哪能一直让小桃姐替我们操劳。”
第297章 遗恨
远在岭南流放的冯大人——冯家安,身体一年比一年差。流放岭南的整整十年,足以将昔日京城吏部郎中的锐气磨蚀殆尽。常年咳得撕心裂肺的肺病,将他折磨得瘦骨嶙峋。他所居的茅屋,紧挨着流放犯人的聚居地,低矮、阴暗,常年弥漫着一股潮湿木头腐烂的气息。
一场冬雨连绵几日,冯家安只觉得口鼻像被人用泡水的湿棉被死死捂住,憋得出气困难。躺在床上,衣衫被冷汗浸透,紧贴着凸出的肋骨。每一次吸气,胸腔深处都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针在扎刺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肺。咳嗽连绵不绝,撕心裂肺,每次咳完,帕子上都沾着嘴角擦出的血丝。
窗外,虽是冬季,院子里夏日疯狂滋长、几乎铺满小院的野草,依旧顽强地泛着深绿,半点没有他老家沂州那种枯黄的景象。“咳咳……咳……”又是一阵撕扯肺腑的猛咳,冯家安蜷缩着身体,枯瘦的手死死按住剧痛的胸口,指尖深深掐进皮肉里。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变形。茅屋那发黑霉变的屋顶房梁,在他眼里也扭曲变形,像一根发霉的棍子挥打着他的脑袋,让他意识昏沉。
常年被岭南的瘴气、病痛和刻意压制的悔恨侵蚀,此刻的他昏昏沉沉,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家安!言秋那贪财的大堂哥已经让人来催了!”母亲气得咬牙切齿,焦灼、愤怒的声音直直扎进他的耳里。那声音里掺杂着家贫对上言秋大堂哥的无奈,更透着一丝要失去儿媳的心慌。
他气得脸色青黑,愤怒又难过。言秋大堂哥的话在耳边一遍遍回响:“家安,我小叔待你恩重如山不为过吧?你家贫,交不起束修,小时候常偷偷趴在窗外偷学。我小叔见你家贫困,免了你束修,让你六岁就去他家读书习字。心疼你在家吃不饱,常留你吃顿饱饭,省你家粮食。你这秀才怎么来的你也清楚!要不是我小叔,村里人看你是读书人,才忌惮几分,让你家过上安生日子。不然你娘是寡妇,你家在村里没同宗护着,门槛早被踩烂了!”他气极了,若非看在言秋和先生的份上,真想一拳打过去。大堂哥却半点不惧,继续道:“你知道言秋救了个南边的人回来吧?那人喝醉了酒,在我家趁醉轻薄了言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