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柠(100)
“我是秦立。”
那边的人笑了一声:“我知道,遇到困难了?”
秦立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些。
“嗯,找你借点钱。”
“借多少?”
“五十万。”
“五十万?”男人又笑了一声,“小钱,只是我为什么要借给你?”
秦立几乎想挂断电话,绷紧嗓音道:“借,还是不借?”
“放轻松点,”男人笑着调侃他,“又没说不借,你这个借钱的,怎么比给钱的人还横呢?五十万,我借了你,不能什么也不要吧?”
“我会还给你,连本带利。”
“哈哈哈,我的利息,你可还不起,小朋友,你还是不想来跟着我干吗?我们这儿,就缺你这种聪明人。”
秦立没吭声,那边的人也不逼他,笑着说:“把银行卡号发过来吧,以后别打来了,这个号码废弃了。”
嘟嘟嘟,通话被挂断。
秦立颤着手,把银行卡号发了过去,他一抬头,看到超市的玻璃橱窗上映照着自己,那模样活像只鬼。
他回到家,做好了饭,父子俩围着折叠桌相对而坐,桌上几碟小菜,都很清淡。
秦琼看着这些菜,皱起眉头。
“怎么这么淡呢?你一点酱油没放啊?”
“你这身体吃淡点儿的好。”
“那也不能这么淡啊,看着都没食欲。”
秦立来火了,冷冷地说:“你爱吃不吃。”
秦琼只好拿起筷子,看着面前的一碗冬瓜汤,突然叹了口气。
其实他一直都搞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说法,认为饮食清淡对癌症病人有好处,难道吃得清淡些,就不会得癌症了?或者癌细胞就不会在他体内扩散了?他肝上长的瘤子就会化为乌有了?
屁用没有。
人就是贱,没得癌症之前,抽烟喝酒熬夜,吃地沟油,怎么找死怎么来,一旦患上癌症了,反而吃起清粥小菜,惜起命来了。
要他说,何必呢?死前还得活受罪。
他就想趁着在世的时候,多喝几口酒,宁愿死得痛快些,也不愿意像个苦行僧似的活着,这就是老流氓秦琼的处世哲学。
他已经来回思考了几天,觉得这病不该治了,能做的、不能做的全给他折腾了个遍,又没有钱,虽然还有个儿子,但他也不想太麻烦他,这不是他这个老混蛋突然开了窍,或者他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而是他的原则,他的规矩。
不要小看秦琼这号人,虽然他坑蒙拐骗,无恶不作,为了一点打牌钱,能把亲生儿子打得头破血流,但他也是讲点道义的,比如有来才有往。
人家都说儿女债,儿女就是债,小孩子生下来,吃饭穿衣、读书看病,哪一样不要钱,所以当儿女长大成人,父母年老体迈,跟头老驴似的,再也拉不动磨盘之后,儿女就得赡养父母,这叫养儿防老。
如此说来,养育后代其实也就是一笔生意,你来我往,公平地很。
在秦琼这里,秦立这小子是被他放养长大的,从小到大,没费他什么心思,更没花他什么钱,相应地,他这个爸爸,也不应该花他的钱。
更何况,他也没有钱,要像那天那样,为了医疗费,被孟宁爷爷指着鼻子骂,他也看不太下去。
他们秦家的男人,都是响当当的男子汉,脊梁骨直着呢,天塌了也要站的堂堂正正,哪儿能跪地上给别人羞辱?
他这爹当得吊儿郎当、没边没形的,他这儿子,也就没必要当个孝子了。
索性就不治了吧。
秦琼决定明天就走,去找些老朋友聚聚,或者到处走走看看,他是个拴不住的野马性子,反正也活不长了,可不想天天望着天花板,掰着手指头过日子。
说来也奇怪,他向来说走就走,自由随性惯了,这次却怎么也做不到,觉得要给秦立说一声就好,就像脚被绊住了一样,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次一走,可能就真没回来的机会了。
拖了两三天,实在不能拖下去了,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
秦琼舔了舔嘴唇,犹豫着开口:“儿子啊,老爸有件事想和你说。”
秦立没听见,只一昧喝着酒,心里还想着上午菜市场的事。
其实三年前他在广州,见到过老陈一次,那时他在古玩市场倒腾玉石,正好碰见老陈,来他的摊子上挑货,两个人迎头撞上,都吃了一惊。
老陈显得很高兴,要请他去吃早茶,秦立推拒了,他不想同毒枭扯上什么关系,老陈也明显知道他的顾虑,买了几块玉石,寒暄一阵后,笑着走了。
秦立也没想到,自己有沦落到找他借钱的一天。
正如老陈自己所说,他的钱不是那么好借的,虽然他也说了,这钱不用他还,可秦立总有点内心不安,觉得自己是跳进去了一个坑。
但秦琼的手术在即,这坑他不跳也得跳,没得选。
还有警察的事,他到底情况如何了,为什么新闻里没半点消息?难道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秦立心烦不已,喝光杯子里的酒液,酒是烈性二锅头,一杯下去,烫的喉咙都灼烧起来,他咳嗽了好一阵。
“哎,慢点,慢点。”
秦琼拍拍他的背,忍不住啰嗦:“你小子怎么喝酒跟喝白开水似的,二锅头禁得起你这样灌呀?小时候教你的都白教了。”
他夹了一筷子杏鲍菇在他碗里。
“来,吃点菜,先垫垫胃,你这样喝,明早起来了得难受死你。”
秦立推开他的手:“不用你管。”
“你以为老子爱管呀?”
秦琼这样说着,还是将那瓶二锅头放远了些,只是被这么一打岔,他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又埋在肚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