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柠(65)
秦立气得脑子充血:“你以为你下跪,我就跟你去了?孟宁,你别跟我来这套!我数一二三,你赶紧起来!”
“一。”
孟宁坚定地在地上跪着。
“二。”
她还是没有起来。
“三。”
数到第三声,孟宁依旧不肯起来,她牢牢地抱住他的腿,抿着嘴,目光倔强,像长在了地上。
秦立面色铁青:“起来。”
“我不。”
孟宁拼命摇头。
“起来,我跟你去。”
秦立最终还是妥协了,抱着他腿的人抬起头,眼睛哭得通红,脸上却全是喜色,她还有脸冲他笑。
他在心底叹一声气,知道自己永远拿这个人没办法。
雨终于下小了一点,黄豆大的雨粒变成了缠绵的雨丝,自铅灰色的天幕落下,地下水位又上涨了,都能养一池子鱼。
孟宁将裤脚挽到小腿,撑着伞走到马路上,一步三回头,要看看秦立还在不在。
冥冥之中,上天仿佛要跟他们作对,先是下了一场史上罕见的暴雨,路上偏偏又堵起了车,一辆辆车汇成长河,半天都不动一下。
紧急关头,孟宁顾不上太多,竟然冲出马路,当街拦了辆电瓶车,把秦立吓出一身冷汗。
人家要刹得再慢些,那车轮子险些就压到她脚背了。
他赶紧拉住了她,心脏还在砰砰跳着,白着脸骂她:“你不要命了?”
孟宁没空认错,转头冲电瓶车车主说:“叔叔!您能不能送我和我哥去个地方?”
车主是个外卖小哥,也被她送死的举动吓了一跳,以为遇上碰瓷儿的了,乍一听她的话,还有点懵。
“可我要去送外卖啊。”
孟宁急忙把裤兜里的钱掏出来,数也不数,一股脑儿地全塞给他。
“叔叔,我有钱,全给你,请您帮帮忙吧,我哥今天高考,快要迟到了。”
“你们是考生呀?嗐,不早说。”
外卖小哥从电瓶车上下来,也没要她的钱,把后座的外卖箱移到了前面,然后对他们说:“上来吧,不过我这车小,只能坐一个。”
于是秦立坐了上去,孟宁把文具袋交给他。
“哥,你先去,我马上就到,而且会在校门口等你考完,你一定要好好考,我等你出来。”
言下之意,就是不要又中途跑掉,秦立明白她的意思,“嗯”了一声。
“你自己路上小心,听到没有?”
孟宁胡乱地点点头,又对外卖小哥说:“叔叔,谢谢您,请您好人做到底,看着我哥进去再走。”
外卖小哥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叮嘱这个,觉得这两兄妹有点怪,却也没说什么,冲孟宁一点下巴:“放心吧,小妹妹,包在我身上。”
说着,发动了电瓶车,孟宁看着秦立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抬手看表,已经是8点23分,只剩半个多小时的时间。
有点危险,但应该来得及。
他们走后,孟宁也很快拦了辆摩托,摩的开的很快,几乎是与他们一前一后到的。
这时,是北京时间8:45分,距离开考还有五分钟,正好是发放答题卡、贴条形码的时候。
外卖小哥十分负责,把人送到了也没走,而是一直等孟宁到了,才告诉她:“小妹妹,你哥进去了,我看着他进的,这下你可放心了吧?”
“放心了,谢谢叔叔!”
孟宁如释重负,冲这个好心的陌生人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哎,不谢,祝你哥金榜题名。”
小哥戴上雨衣帽子,再次骑上电瓶车离去。
同一时间,被他目送进了校园的秦立却并未走进考场,他的考场在高二楼,他却走了一个截然相反的方向,往平时倒垃圾的方向走去。
叮铃铃,第二道铃声响起,这时是8:55分,主监考老师开始启封试卷。
秦立走到了垃圾场,这里臭气熏天,野草长到齐腰深,尖梢垂挂着晶莹剔透的雨滴,他觉得像孟宁的眼泪。
他从兜里掏出烟盒,摸出一根烟,点火时,手却冷不丁地抖了一下。
同一时间。
孟宁撑伞站在校门外,因为高考,七中的校门在戒严,摆了好几个路障,拉起了黄色警戒线。
她跟一群送考的家长们挤在一起,人群中有爸爸妈妈,也有年迈的爷爷奶奶,有的甚至一家子人都来了,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全部保持安静,即使避免不了交流,也尽量降低音量,在这样庄严的场合下,即使是最闹腾的小孩子,也知道要乖乖闭上嘴,保持肃静。
她想,她哥此时一定已经坐在考场上,拿到语文考卷了吧?
叮铃铃,最后一道铃声响起,北京时间九点整,2016届高考正式开始了第一堂考试。
秦立靠着湿漉漉的围墙,抽完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支香烟,没有咳嗽,没有不适,熟练地像一个老烟枪。
他知道孟宁在想什么,两人一起生活了六年,他对于孟宁的了解程度之深,并不次于她对他的了解,她一定是在想,先考吧,考了再说。
事实是他不能去考,考了就会出分数,孟宁又会逼着他填志愿,连劝他的话都不会改,先填吧,填了再说,然后他就会被一所大学录取。
再然后呢?先读吗?读了再说?
他哪儿来的钱读?再说,他读了,她还怎么学美术?
不能考,不能给她这个希望,也不能给自己这个希望,他已经站在悬崖之上,没有余路可退了。
秦立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用鞋底踩灭,右手一勾,翻过了墙头。
同一时间。
雨终于停了,孟宁看见校内笔直的柏油路上,两侧旌旗飘扬,最前面的两株香樟树上,挂了一幅横幅,上面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