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183)
她握紧了手里的甩棍,绷紧了腿上的肌肉。
脚步声匆匆走进来,听见浙江口音说道:“您在这里?”
浙江口音,上一个浙江口音是——
“嗯?”
这声音她熟悉极了。是德堂。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是啊,怎么忘记了德堂也是浙江人。这样说就都说得通了,如果M是毛人凤,说不定的确是察觉了什么,然后派德堂来处理这件事,目的未必真是为戴笠报仇,说不定也是争权,毕竟她听说唐纵也在台湾,还是政治行动委员会的召集人。
抓住自己,解决戴笠案,才有理由——
“你过来。”她听见德堂说,接着就听见张志雄走过去,然后是打斗声,接着是一阵呜咽和挣扎的声音——大概是掐死了。
她看着裴清璋,裴清璋也看着她。两个人用眼神讨论怎么办,裴清璋问去不去,她说去,用拇指在颈口一划。
事到如今至少有两点可以确定,第一,香港呆不得了,离台湾太近了。但是,第二,最好能搞清楚这是德堂自己的计划还是被安排的,是她们暴露了还是只是德堂的个人行动。
当然还有第三——不论第二点的答案是什么,她们都得干掉德堂。掐断线头,干脆踩灭导火索。
正在外面一片寂静时,汤玉玮一脚踹开挡板,和裴清璋一前一后跳了出去。德堂受惊躲开,正好与她们面对面。她在左而裴清璋在右,三个人站成了三角形。
“找我?”她问。
“嗯。”德堂连下盘的姿势都摆好了,可见宝刀不老,只是看他的脸,上面竟然布满红疹,个别还是烂疮。
她怎么都想不到德堂会得梅毒。
“为什么?”
“因为没有你的头我就去不了台湾。”
“有我的头,他们就会让你去吗?”
“没有,就肯定不能去。重要的是你死了,不是你认了。你还不懂吗?”
她笑了,“是啊,我懂。不过留在香港不好吗?我听说那边都在肃匪,这档子事你当时就干得不好,去了,就有地方呆?”
“总比我不生不死、不人不鬼地呆在这里强。黄鱼,你胆子真大,我要谢谢你。”
“我是不得已。”
“我也是。”
说罢德堂冲向一旁的裴清璋,她则双手握住甩棍,赶两步跑上前去,从腰间挥动,打得德堂一个趔趄。
而裴清璋已经往后退了一步,佯装恐惧,实则在恰好的时机踩下机关,德堂往前扑,跟着地板就弹出,螳螂和隐藏的麻雀,不偏不倚正好刺穿德堂的胃脘,将他整个人吊在那里。
看他的表情,这是连他也不知道的机关。
他这一辈子终究没逃脱被下属算计、直至死亡的命运。
她走了上去,双手握棍,对准了德堂那烂掉的脸。
德堂看着她,眼神里有愤怒,也有惊恐,还有别的什么。
你是我的引路人,也是企图抛弃我的人,现在终于主动来害我了。曾有人说这是这一行的必然,我不觉得,后来至少觉得不和你见面告别最好,这样两不相欠,彼此消失于人海,最好不过了。谁知道现在还是在此地相逢。
她不知道后来德堂经历了什么,才流落到这里,还得了梅毒——又或者是在上海就得了的——她也不知道他后来还是不是上海站的掌权人物,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和毛人凤达成了什么交易,是真的猜到了,还是掌握了什么证据——恐怕不会有证据,因为除了美军的口供别无证据可言,他可能只是猜到了什么,否则也不至于用此来买去台湾的机会。
连去也去不了了,穷途末路。
其实也许她从来没有了解过他,她所知道的只是他的代号,德堂。
“M是毛人凤?”她问。
德堂只是笑,满嘴是血。
“我再问一次,你告诉我,我就把你打晕,死得没有痛苦。”
德堂愣了愣,看着她,然后点了点头。
“不让你去,是因为没有证据?”
点头。
“只要我的命?”
“我只能,给他——你的命。”
她点点头,然后挥动甩棍。
在两人收拾现场,消除脚印等等痕迹的时候,电报响了,裴清璋立刻上去接收。等到弄完,她放下拖把,“这么快?他们说什么?”
“问具体情况,看样子也不太放心。”裴清璋快速翻动着密码本。
“那——”
“我已经回复了。”
“啊?”
“我说,情况有变,待确认,明天回复。这样争取点时间。怎么?”裴清璋看她表情,转过来认真道,“不行?”
“二十四小时,处理咱们那些东西,我怕来不及。”
“咱们也不是第一次这样无故消失,现在更没房子没家累,唯一要操心的就是船票和现金罢了。”裴清璋忽然伸出手来,“还是你觉得——”
“不,我没什么,走吧,我带你去纽约。我不是说过,要带你去纽约的吗?”说着,她握住裴清璋的手。
我带你去,我永远不放开。
“好。”
2月6号就过年了,丁雅立趁着天气好,出来逛花墟。粤港风气比老家那边更喜欢新年买花,甚合她意,所以每年都是她负责这项新年准备活动。她给父母买,也给自己的小公寓买。
父母到香港之后各自生了一场病,都唠叨说自己活不长了,结果好了之后越发健康,看上去还有的活,奔一百岁不是问题。只是老小老小,越来越像小孩子,有一天当着侄子们的面,她逗两位老人,是不是到了新年,还要孙子们给你们发红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