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赋(234)+番外
一霎时,宋繇被宋鸿噎住。
他本以为宋鸿此番前来是心怀愧疚,想要认错求和,却没想到对方依旧嘴硬,言辞间没有丝毫悔意。
念及此,宋繇心中怒意瞬间被点燃,脸色铁青,双眼仿佛要喷出火来。
“强词夺理!诸葛氏无论侍奉于何人,皆是一心一意,从无贰心。而你,你早早地叛主投敌,是何道理?”
宋鸿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紧咬牙关,仿佛忍受了极大的误会与苦痛:“那是形势所迫,我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况且,河西早就是大魏的藩属国,我与公主传信,并无不妥。其实……”
其实,揆诸畴昔,河西已是大魏的囊中之物,故此当武威公主来收买他时,他未曾犹豫便一口应下。
听得这话,宋繇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猛地一拍案几,案上的菜盘和盛装李广杏的盘子都跳了一下,几颗金黄杏子滚落在地,汁水四溅。
“大局?你所谓的大局就是背叛故土和亲人吗?巧言令色!”
说着,宋繇一把抓起盘子,狠狠砸向宋鸿。
但见,盘子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终“哐当”一声砸在宋鸿脚边,李广杏散落一地,有的摔成了烂泥。
“恕儿子孟浪,”宋鸿正色道,“阿父虽言忠义,但除大魏之外,亦历仕吕、段、厉、沮渠,四姓三朝。”
他没继续往下说,但未说出口的话,却已伤到了宋繇。
彼年,宋繇在吕光执政时期,被举为秀才,任郎中。其后,宋繇投奔段业,因觉其并非良主,遂西奔同母异父的兄长李暠,力主以德治国。李氏为沮渠氏所灭之后,宋繇又为沮渠蒙逊所用,后来又得沮渠牧犍的重用。
未曾想,宋繇自诩清白,却被义子宋鸿扭曲至此。
宋繇气得呛咳一声,苦笑连连。
“河西之地,政权更迭,战乱……”
“正是因为战乱频仍,才要想法子止战。”一语未毕,宋鸿便打断了宋繇的话,“不管阿父如何看我,我始终认为,只要能止战,便不负皇天后土。”
“横竖都是你对。我这不清不白的人,做不得你的阿父!你走——”
猛地,宋繇怒喝道,手指指向门口,语气决然。
“儿子还有话说。”宋鸿赖着不走。
“乏了。”宋繇撑着头,不想说话。
一旁,仆人老莫面色为难,遂道:“三郎,要不然……你……”
宋鸿并未理睬老莫,只目光灼灼地望着宋繇,一字一顿道:“天,元,门。”
(1)《世说新语》称诸葛亮、诸葛瑾、诸葛诞三人为“龙虎狗”,即“蜀得其龙,吴得其虎,魏得其狗”。
第207章 怕宋繇不识时务
天,元,门。
三个字,在膳厅里回响,震颤着每一寸空气。
宋繇心中凛然,面上却如寒潭般静谧无波:“不知你在说什么。”
他的眼神,在烛光下闪烁不定,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
宋鸿的目光好似利剑,穿透了他的遮掩:“不,阿父你知道。非但知道,还牵连颇深。”
听得这话,宋繇不禁横眉怒目,脸上的沟壑也更深了。
“你今天是来为我贺生辰的么?”
宋鸿涩然一笑,无奈道:“自然,儿希望阿父长命百岁,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话语在烛光中摇曳,飘忽而又温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遭,最后落在宋繇的脸上。
“大魏一统天下之势,势不可挡,阿父,你不希望有这一日么?”
宋繇嗤笑一声:“你哪来的自信?”
“南北二君,一文一武,刘氏皇帝孱弱,志大才疏。”宋鸿斟酌着言辞,“纵然二者僵持,一时之间无法决胜负,随便拎一个出来,也比沮渠氏要强。”
沮渠牧犍本非贤君,宋繇不置可否,但他始终不愿承认。
更重要的是,先王把天元门托付于他,他没得选择。不过,此事绝密,只宋繇和副统领丁鹏知晓,不知宋鸿如何得知此事。
“阿父以前还给我讲过一个典故。齐庄公外出狩猎之际,忽见一虫振翅而起,其足蓄势待发,意欲搏击车轮。庄公好奇,遂问驾车之御者:‘此为何种小虫,竟有如此之胆?’御者恭敬答道:‘此乃螳螂也。此虫行事,只知勇往直前,不知后退避让,且常因不顾自身力量之微小而轻视对手。’庄公闻言,若有所思,笑道:‘若此人世之中,有能如这螳螂般勇猛无畏者,定当是天底下最英勇的武士了。’言罢,庄公下令调转车头,绕道而行。”
宋繇面色如铁,沉默不语,仿佛心中压着千钧重石。
猛然间,宋鸿的眼眸变得锐利如刀,一道冷光倏地射向宋繇:“望阿父切莫行那不合时宜之举,以免一世清名毁于一旦。”
这话一出,宋繇的脸色瞬间苍白无色,似被寒风穿透心扉。
他猛地一拍桌案,斥道:“你出去!你我父子无话可说,恩……恩……”
一语未毕,一行拙泪便滚滚而下。
宋鸿生怕宋繇说出“恩断义绝”的话来,忙道了声“珍重”,拔腿便往下奔。
今日,他刻意把话说得重一些,怕的便是宋繇不识时务,越陷越深。
关于阿父是天元门首领一事,宋鸿早已知晓。这个秘密,压在他心底已数年之久。
他想起,几年前,沮渠牧犍投降之后,魏主拓跋焘让人给河西文武造册,发现竟发现宋繇不在其中,似乎凭空消失了。
而后,魏主召见宋鸿,让他去寻宋繇,顺便也问及任用河西诸臣之事。不过,不知为何,回到平城后,魏主却让高平公李顺来对河西诸臣论资排辈,赐爵封官。此是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