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赋(305)+番外
他心思缜密,深知帝王心性,尤其此刻至尊明显手风不顺,自己
岂能真去争强?
几局下来,他掷出的皆是四黑一白的“雉”,既恰到好处地显了本事,又不至于压过皇帝的风头。而拓跋焘越战越勇,竟接连掷出了好几个“卢”。
旋后,拓跋焘若有所思,笑道:“云从啊云从,你这手法……可是太过谨慎了?朕还记得你当年在军中那股锐气,如今倒像是被磨平了棱角?在朕面前,何必如此拘束?”
李云从心中暗凛,至尊眼光果然毒辣。
他连忙躬身道:“至尊说笑了。非是臣拘束,实是年岁渐长,手气不如从前,且至尊鸿运当头,臣只能甘拜下风。”
这番话说得圆泛得体,心中却暗忖:至尊好胜心如此之强,且不甘落于亲孙之后,我岂敢真赢?
闻言,拓跋焘哈哈一笑,也未深究,只目光在李云从身上停留了一瞬,似有感慨。
这时,拓跋月见凉殿中气氛融洽,便适时地将话题引向今日的另一重目的。
她微笑着呈禀:“至尊,臣妹今日入宫谢恩,另有一事想向您禀报。”
“只管说来。”
“河西有一位叫阚骃的名士,您可还有印象?”
“记得,在拓跋丕那里当过僚属,唔,起初是在金玉肆给你当副手。”
“正是此人,”拓跋月斟酌着言辞,“此人虽赋闲于世,但心性却是沉稳。”
“哦。”拓跋焘手中执棋,淡淡应声。
“这些年,他目不窥园,耗费心血编纂《十三州志》,现下已然校勘完成。”
“《十三州志》?这是……”拓跋焘抬眸,他果然对此心生好奇。
“此书详考天下州郡沿革、山川形胜、风土物产,包罗万象,体大思精。阚先生乃旷世奇才,此书实为不可多得之瑰宝。臣妹以为,此志书于此时大成,或正是祥瑞之兆,预示我大魏天命所归,必将一统天下,囊括十三州疆域呢!”
地理志书,未必能让皇帝心悦;但国运祥瑞,却必是他爱听的话。
听至此,拓跋焘眸中有了异彩,他抚掌笑道:“好!说得好!一统天下,囊括十三州!此志书来得正是时候!朕便纳了这份‘祥瑞’!”
顿了顿,他笑意渐渐深沉:“朕的确早有南下之意。与那南朝刘宋,已许久不曾切磋了,他们怕是已忘了朕的兵锋之利!朕……咳……朕若不南下,如何能囊括这十三州江山?如何能成就千古帝业?”
听得这话,拓跋月心中微微一惊。
她本意只是借献书安抚文士、试探圣意,却不想竟勾起了他强烈的南征念头。
不过,她也窥见他,因兴奋而涨红的脸,还有……
若没听错的话,皇帝虽然语声豪迈,但气息却略显不足。
正在此际,一旁的小太孙拓跋濬,忽然扯了扯拓跋焘的衣袖。
下一瞬,拓跋濬仰着小脸,凝注皇帝:“翁翁,您又要去打仗了吗?孙儿觉得……您近来总是容易疲倦,不如多在宫里养些时候,等身子骨更硬朗些,再南征也不迟呀?”
孩童天真无邪的话语,却恰恰说出了拓跋月心中的担忧。
她顺势接口,语气中带着真切的关怀:“阿干,您的身子……可是有恙?臣妹不揣冒昧,您气色似大不如前。”
这一声久违的“阿干”,让拓跋焘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向拓跋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更有一种被亲人关怀的触动。
少时,他脸上的锐气敛了些,轻叹了口气:“无甚大碍……或许是年岁不饶人吧。只是总觉得有些昏昏欲睡,身上乏力,不如往年那般精力丰沛了。”
他说着,下意识地揉了揉额角,目光也有些飘忽:“说起调理身子……以前云洲在太医令任上时,一直由他负责朕的脉案,用药施针,比旁人更为得力。朕那时,觉得身子爽利得很……”
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
他在念旧。
沉默片刻,拓跋焘忽然开口:“让云洲复职吧。回太医署来当值。”
此言一出,拓跋月与李云从心中俱是一震。
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忙连声称谢。
无论如何,李云洲复职,终归是好事。
今日这一趟,本是为试探圣意,没成想,还促成李云洲的复职。
真是大喜过望。
第274章 是,阿嫂,我都听你的
回公主府的路上,马车辘辘。
拓跋月靠在隐囊上,倏然开口道:“云从,时辰尚早,不如我们先去悬医阁看看阿父?我也有好些日子未曾见他了。顺便……也能将云洲复职之事,说与云洲听,让他早做准备。”
闻言,李云从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之色,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拓跋侧首看他,目中满是质询之意:“怎么了?可是有何不便?”
笼罩在她的视线下,李云从有些窘迫,最终叹了口气,低声道:“月儿,我……去岁,我曾因云洲向你告密一事,与他在巷中争执,几乎……几乎动了手。虽未真打起来,但言语激烈,伤了他的心……”
“告密……倒也不算得……也是个误会。”
“是,当时我太冲动了。”
“作为兄长,事后回想起来,实觉惭愧,却又拉不下脸面去寻他道歉。”
此番前去,确实有些尴尬。
拓跋月微微一怔,没想到兄弟二人之间还有这等过节。
但见,李云从一脸懊恼,她不禁莞尔一笑,轻握住他的手:“我当是什么大事。既是兄长,主动低个头又有何难?难道还丢不下这脸面?此番,云洲将要复职,你将此事告知于他,也是一份歉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