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赋(316)+番外
言语间,尽是物是人非的伤感。
拓跋月闻言,亦是默然,心中百感交集。
往日,崔浩、高允为同侪,二人也有言语不谐之时,但共事一场,孰能无情?
月食风波过去,不过数日。
深夜,公主府侍卫长曾毅匆匆入内,面色极其凝重,对拓跋月低声禀奏:“公主!刚接到急报!至尊已班师回朝,不日将抵平城!同时,同时……”
紧张之下,曾毅竟然哽住了。
“慢慢说,莫急。”
“公主,至尊在途中下令,锁拿了太子殿下,一同押回!”
“什么?!”拓跋月大惊失色,瞿然站起身,“可知所为何事?”
曾毅摇头:“急报语焉不详,只言至尊震怒,罪名尚未明晰。”
拓跋月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皇帝竟在归途中就直接锁拿了太子!
这绝非小事!
难道说,药圃改果园之事,惹怒了皇帝?应该不至于。
忽而想起,太子欲查宗爱盘剥新民一事,莫非……
沉思一时,拓跋月忙唤霍晴岚、阿碧、湛卢,随她速去东宫。
拓跋澄、承影,则留守于公主府中,看护好沮渠上元。
“我须问个明白,甚至住上一些时日,”拓跋月一脸忧色,“万一有人对太子妃、濬儿不利。曾毅——”
她对曾毅低语了一阵,听得他连声应承,方才放心些许。
太子被锁拿,东宫必然人心惶惶,太子妃和太孙的处境,必须危殆。
夜色中,公主府的马车急驰而出。
第283章 戾园之祸
夜色浓稠如墨,拓跋月的马车,疾驰入宫,停在东宫门前。
这是皇帝予她的特权,可驰行宫中,且不受宵禁所限。
车未停稳,她已推开车门,不由自主举袖挡面。
灯火很亮,火把皆似跳动一般。
宫墙被照得如同白昼,甲胄与兵刃的寒光,交叠出一片凛冽杀气。
现下,昔日庄严肃穆的东宫,此刻已被黑压压的精锐甲士,围得水泄不通。
霎时间,拓跋月心中大震,似沉入冰窖。
带队围宫的,正是晋王拓跋余。
但见,他一身明光铠,手按剑柄,傲然立于宫门之外,脸上溢出一丝得色。
拓跋月下了车,不顾侍卫阻拦,径直走了过去,凤目含威,厉声质问:“拓跋余!你这是做什么?谁给你的胆子,敢带兵围困东宫?”
心中虽有猜测,但须先拿出气势。
拓跋余见是拓跋月来了,身子微微瑟缩,眼中亦有忌惮之色,但他立在原地思忖一番,又挺直了脊背。
旋后,拓跋余他扬起手中密诏,声音刻意拔高:“奉父皇密诏!太子拓跋晃监国期间,不思君恩,不恤民情,犯下滔天大罪!
“今父皇銮驾回京,特命本王先行控制东宫,搜查罪证!一干东宫属官、侍卫,不得妄动,违令者——格杀勿论!”
“罪证?”拓跋月心中惊疑不定。
她定了定神,维持着公主的威仪,扬声道:“纵然太子真有罪过,自有国法处置依律查办!太子妃与太孙何辜?皆是妇孺弱小,你如此兴师动众,刀兵相向,惊扰她们,是何道理?这岂是皇子所为?”
拓跋余冷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诮:“是否无辜,待搜过便知!父皇密旨在此,铁证如山!姑姑还是速速请回吧,此地已是是非之所,非您久留之地!”
闻言,拓跋月死死盯着他手中那卷“密诏”,心知若非皇帝动了真怒,绝不会在回銮前便下达此命——拓
拔余不至于假传圣旨。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如有实质,射向那些如狼似虎、眼神闪烁的甲士。
倏然,她似乎听到宫墙内传来隐约的哭声……
一股决绝的勇气自心底升起,她毅然道:“好!既然你奉旨要搜,那便搜你的!但本宫今日便把话搁在此,东宫尚未定罪,太子妃、太孙更是无辜,不容一丝闪失!”
说罢,她竟不再看拓跋余,带着霍晴岚、阿碧、湛卢,昂首走向宫门。
一时间,守卫的士兵们面面相觑,谁不知这位武威公主功勋卓著、深得帝心且性情刚烈?
见一干侍卫,无人敢上前阻拦,拓跋余气得额头青筋暴起,拳头紧握,大喝一声:“你作甚?!”
话已说出,又觉无礼至极,忙又道:“姑姑!你这是作甚?”
“本宫要住进东宫!”她头也不回。
“你!这……”
“怎么?不可吗?”
她回过头,眸中冷冽如霜,不怒自威。
无来由的,拓跋余打了个寒噤。
众目睽睽之下,他终不敢对这威名素著的姑姑用强,只得眼睁睁看她一行人走进东宫。
宫闱深处,烛火寂黯。
太子妃郁久闾恩发髻散乱,紧紧地将儿子拓跋濬搂在怀中。
听得动静,母子二人缩在榻角,吓得瑟瑟发抖,一如风雨中无所依傍的雏鸟,凄惶不安。
她惊恐地抬头,见是拓跋月进来,眼泪瞬间决堤,继而泣不成声。
拓跋月心中酸楚,一手拉住一个,柔声安抚:“别怕,有我在此。”
重兵围困、前途未卜。
她须得住在此间,方才能为这对母子筑起屏障。
半月后,皇帝的銮驾终于返回平城。
稍事歇息,拓跋焘便在永安前殿升座,把宗室亲王、文武重臣召入宫中。
端坐于御座之上,拓跋焘面色铁青,征战沙场的杀伐之气,此刻尽化为冰冷的怒意。
他开口,半是愤怒半是失望。
每一条宣布出的罪状,都如九天惊雷,劈在冷寂的大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