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赋(318)+番外
贾周冷着脸,没有作声。李敏面露不忍,亦未说话。
郁久闾恩却自顾自往下说:“就说,她为我做过的事,我永世不忘,若有来生定结草衔环。”
“上路吧。”贾周没问那是何事,语气冰冷,仿佛事不关己。
最终,在一片死寂中,拓跋晃、郁久闾恩共同举杯,饮下了那杯御赐的椒酒……
翌日,太子、太子妃的遗体已被简单整理过,并排安置在榻上,面色青白,神态却异样平静,好似不过只是沉睡。
皇帝拓跋焘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一人立在榻前。
一贯高大的身影,在昏黄的烛光下显得有些佝偻。一动不动,似一尊雕像。
他眼神定了定,目光空洞地落在那张再无生气的脸上,似要穿透死亡,再抱抱那个亲手养大的孩子。
没人知道,这位冷厉的帝王,心中究竟翻涌着各种情愫。
是愤怒?
是悲伤?
是怀疑?
他知道,拓跋月想方设法,查证巫蛊一事;他也知道,那些揭发太子恶行的人,心中也有一番计较。
可他,此番南征并不圆满,军心嚣动,又被宋人嘲讽,杀死崔浩自毁长城。
他,必须要对世人有所交代,而这个交代,不能是他自己。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夜色更深。
骤然,拓跋焘转身,不再看那冰冷的遗体。
他大步走到外间,抓起案几上的酒壶,仰起头来……
倏尔,他发出一声凶兽般的嘶吼声,双眼赤红,疯狂地打砸殿内一切能砸的东西,案几、屏风、瓷器……
一片狼藉中,他又哭又笑,状若癫狂。
“伯渊……是朕错了!朕不该杀你!不该杀你啊!”
他捶打着胸膛,涕泪横流,恍惚间,只觉被他下令处死、株连无数的重臣,似乎正站在他面前。
“若你在……若你在……晃儿或
许不会……不会走到这一步……朕悔啊!”
哭声未歇,他又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出凶光,对着虚空怒吼:“刘义隆!岛夷老贼!未能一举踏平江山,取你项上人头!朕心不甘!不甘啊!”
旋即,满腔怒火又转向了别处,语气变得狠厉:“李云洲!对!还有李云洲!废物!庸医!你研制的那些疫方,为何到了长江之畔,便失了效用?!致使我军中疫病横行,折损战力!误朕大事!该杀!朕必杀你!”
末了,他的情绪又坍陷下去,落到巨大的悲痛中。
挣扎起身,他踉跄着扑回内室门口,隔着门槛望榻上的儿子。
“阿晃……我儿……你不要死……你睁开眼看看阿父……你活过来……你告诉阿父,你不是那样的人……你死得冤啊……冤啊……”
一声声,近乎哀求。
好似,他只是一个寻常的、失去爱子的老父……
宗爱、贾周守在殿外。
听着里面传来的疯狂呓语、痛哭怒吼和打砸之声,宗爱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颤。
尤其,当听到皇帝嚎啕大哭,悔恨错杀崔浩、嘶喊太子“死得冤”时,宗爱更觉寒气砭骨,从脚底直冲头顶。
受了这惊吓,他几乎要瘫软在地。
贾周却泰然自若,扶了宗爱一把。
好不容易,等到里面的动静渐渐平息,只余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哽,宗爱、贾周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头进去。
但见,内殿狼藉不堪,满地碎屑。
拓跋焘双目迷乱,头发散乱,衣襟沾满酒渍、泪水,已然昏睡过去。
宗爱、贾周对视一眼,连忙上前,仔细将皇帝扶到榻上安歇。
第285章 拉拢
待安顿好皇帝,退出殿外,贾周擦着额头的冷汗,半晌不语。
半晌,他才对宗爱低语:“公爷……你……你方才可听见了?至尊他……他说太子死得冤……还说悔杀崔浩……他……他是不是……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我们……”
后面的话不敢再说下去,贾周眼中满是疑惧。
宗爱的脸色也极是难看,沉吟不语。
少时,宗爱眼神阴鸷,压低声音道:“稍安勿躁!至尊不过是酒后失态,悲恸过度,所言岂能当真?”
贾周是被宗爱引入宫中的,对他言听计从,现下却难得一见的摇首。
“酒后吐真言啊,公爷,小人心中实在忐忑……”
宗爱忖了忖,安抚起贾周来:“你别急,纵然……纵然至尊有疑心,如今也死无对证,一切罪状皆由他本人亲理,哪有翻案之理?越是此时,我们越要镇定,绝不可自乱阵脚!”
“那万一……”贾周像是想到了可怕之事,浑身抖如筛糠。
宗爱轻哼一声:“至尊封我为公爷,何等体面,哪来什么‘万一’?”
闻言,贾周还想再说,却只低声嘀咕。
“嘀咕什么?”
“小人,担心有个万一。”
“那又如何?”宗爱眼神一厉,似淬了毒,眼风扫向内殿,“多的是人想要那个位置。”
言讫,宗爱拂袖而去,直到走出贾周的视线,方才顿住步子,细细思量。
他却不知,他方才转身,贾周惶恐的面容为之一变,唇角逸出一丝诡异的笑。
这一晚,宗爱睡得不实。
一时,是贾周所说的“万一”;一时,是他回的那句话。
只不过,万一事态失控,他真要走上那条路么?
再三思忖,他寻隙去了太医署。
李云洲正在配药,忽见不速之客,神色霎时紧张起来,说话也有些结巴。
“公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宗爱不答,只是立在门前一笑,看得人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