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赋(46)+番外
如此一来,既不想伤及宋繇,同时又有可能使唤王怀祖、王怀宗兄弟,先后刺杀沮渠蒙逊和大魏公主的,天下唯尹夫人而已。
霍晴岚认真回想暗探传回的消息:“尹夫人……表面上看,不过是在打打六博戏,弹弹曲子,没什么特别的。”
“颐养天年?我不信。”
“不过,就在最近,她给李夫人寄了一封家书,问她想不想回伊吾。”
李夫人,说的是李敬芳。不知为何,李敬芳宁愿呆在河西王宫,也不愿随母亲去伊吾,确实令人费解。
听了霍晴岚的话,拓跋月面色一凝,道:“不好,尹夫人怕是有什么图谋。”
顿了顿,拓跋月道:“虽未打过照面,但我了解过她,足智多谋,才思敏捷。当年,李暠创建大业,少不得尹夫人从旁相助。故此,凉州有一谚语,说‘李尹王敦煌’,宫中号为‘二圣’……这样的人是闲不住的。”
正说时,拓跋月忽然轻嘶一声,身子也晃了晃。
“方才一阵晕眩。”她蹙着眉。
霍晴岚、阿澄忙一左一右地去搀她坐下。
“无碍,歇歇就好了,”拓跋月勉强一笑,“我本以为,怀胎十月损的只是体肤,没想到,连脑子都快动不得了。”
阿澄忧心忡忡:“奴去请李侍御师看看。”
拓跋月摇头:“你忘了,他今日休沐,出宫去看望他阿父、小姨了。”
“那怎么办?”阿城眉毛揪成一团,“公主生产,也就只两个月了。容不得一丝闪失。”
说及此,霍晴岚突然灵机一动:“要不,我们请那女医入宫,照顾公主一些时日,可好?”
阿澄忙不迭点头:“好主意!这样的话,李侍御师也不用老往宫外跑。”
“你呀,还是想得太简单了,”霍晴岚道,“李侍御师和另一位医士都是男子,临盆这种事,实在不便让他们来做。到了那个时候,免不了有河西的稳婆掺和进来,你放心么?”
阿澄讶然,怯怯地问:“会有那种事么?”
“怎么没有?女子生产本就是在过鬼门关,须得格外仔细。再说,这宫廷不比寻常人家……”
霍晴岚不再往下说,只等阿澄自己去悟。
阿澄先应了一声,再垂首思索起来,缓缓叹出口气。
第41章 这画为何还留在书橱里?
刚过了戌时,拓跋月静静躺在独榻之上,正在沉思。
轻纱曼舞,烛影幽微,忽然间门外传来三声猫叫。
拓跋月忙把手中所握的一册《史记》覆在面上,藏在书页下的眼眸,却闪烁着深邃的光。
沉稳的脚步声片刻即至,一听便是沮渠牧犍。
拓跋月有意把呼吸放得平稳些,但听沮渠牧犍微带诘责的声音:“阿澄,你怎么不劝王后去眠床上睡?”
阿澄忙慌忙应道:“奴先前打盹了,没注意。大王,奴知错了。”
是时候掀开书册了。
拓跋月轻轻掀开书册,半眯着眼:“牧犍……”
声音柔曼而迷蒙,像是才从梦中醒来一般。
沮渠牧犍赶紧走到跟前,捏了捏她手,觉得还不算凉,便轻斥阿澄:“阁里的炭火,还须再加一些。仔细冻坏了王后。”
“无碍的,太热了我反而不自在,”拓跋月笑道,“你就别怪我这婢子了。对了,晴岚还在庖厨么?”
阿澄回道:“晴岚说今晚进补的药膳很重要,一直在庖厨守着,亲自熬煮。”
“好,知道了。牧犍,坐。”
沮渠牧犍应声坐在她身边,目光柔和地落在她手中的《史记》上,唇角不自觉上扬,显然对此亦颇感兴味。
“怎么想起看《史记》了,阿月?”
“在这宫中,长日漫漫,真真无聊得紧。以前还能去后花园,或是华林苑逛逛,现下……”拓跋月黯然一叹。
沮渠牧犍抚慰地拍拍她手:“等到诞下麟儿,就自在些了。”
他顺手拿起《史记》,目光落在上面,看那上面写的是鸿门宴之事,便笑:“我以前也喜欢看这一段。”
“是么?对了,”拓跋月见已引入正题,遂偏着头一脸渴求,“有个地方我不明白,你能给我讲讲么?”
“好哇。”
拓跋月指了指书页上一行字,问:“‘籍吏民,封府库而待将军’,我不是很明白。”
“哪里不明白?”
“且不论刘邦所言是真是假,籍吏民、封府库真能如臂使指,无所遗漏吗?”
闻言,沮渠牧犍缓缓颔首:“应该是可以的。毕竟,秦代的户籍制严谨而周密,把宗室、宦籍、商贾等不同人群,都统摄在内。”
“原来如此,”拓跋月仿佛求知欲更旺,“那么,汉代呢?”
“沮渠牧犍沉吟片刻,徐徐开口:“回溯汉室辉煌之时,丞相一职,乃国之股肱,掌全国户籍之权柄,郡县之下,皆有专员司职户籍之管理。百姓一旦被官府纳入户籍之中,便成了‘编户齐民’,身份既定,国脉相连。每数年,朝廷便遣使四出,行人口普查之职,以求人口之数,精准无误,以安邦定国。
“然而,世事如棋,局局新。及至后汉末年,烽火连天,战乱不息,生灵涂炭,哀鸿遍野。彼时,人口流动如潮,生死无常,昔日井然有序的户籍统计,亦难逃乱世之厄,恐已难言精准二字。”
说到最后,他已是感慨不已。
“战火连连,百姓生活真是不易,活着都是一件难事,直如蝼蚁一般。我看如今这百年,也未见得好过。”
沮渠牧犍欲言又止,但还是缄口不言,只点点头。旋后,他不经意露出一丝烦闷之色,起身踱到一边,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