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城赋(56)+番外
心念一动,不自禁的,手已指全然松开。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几乎吞噬他的恶意压回心底。
夜色如墨,一片阒寂。
只有他紊乱的呼吸声,和她渐渐平静的面容。
这一幕,诡异而又和谐,似乎那个未竟的阴谋从未发生。
沮渠牧犍颓然卧下,恍惚中想起乞伏琼华说的话来:
“大王不念母子情分,不愿放我儿出来,我也无话可说!但我必须提醒大王一句,老六再不济,也是你亲人。不然,你以为谁才是你亲人?你枕边的那位吗?笑话!她怎会与你一条心!”
他知道,乞伏琼华被拓跋月拒之门外,心里有恨,方才出此怨语,想要离间他们的关系。
不过,平心而论,她说得又岂无半分道理?
他只是,沉浸在温柔乡里,不想承认罢了。
正心神恍惚,猝然间听得一声轻唤:“牧犍……”
沮渠牧犍没作声。
少时,又听得枕边人抽噎着唤了声“牧犍”。
然后,他感觉她侧翻了过来,倚在他颈边。
呃,脖颈……
沮渠牧犍想起方才的癫狂,心下一惊。
既是心虚,又是戒备。
他忙转身抱住她,把声音放得温柔一些:“怎么了?醒了?”
“我……”拓拔月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先前做梦,梦到好多好多人,他们好凶,好凶,还有一个人掐住了我脖子,我透不过气,我好害怕……”
闻言,沮渠牧犍心里轻松下来。
她还真以为那是梦。
宽慰她数句后,沮渠牧犍温言问:“你看清掐你的人了么?”
“我看不清,我看不清,他好凶,好凶……”
拓拔月嘤咛一声,像猫儿受惊一般,直往他怀里钻。
沮渠牧犍心软到了极处,一手抚摸她汗津津的头发,一边安抚道:“不怕,不怕,那是梦,梦都是假的。”
“假的吗?”她还在发抖。
“阿月是我的王后,谁敢动你?梦是假的!不怕不怕!”
听得这话,拓拔月心底涌出寒意。
假的么?真得不能再真了!
“我还是觉得热……”拓拔月气若游丝,“我的药熬好了吗?没喝药,我不安心。”
沮渠牧犍被她催得没法,只得扬声喊霍晴岚进来。
霍晴岚忙让阿澄去取药。
一勺一勺喂下后,霍晴岚让拓拔月躺下,阿澄又给她额头覆了一张浸过水的帕子。
沮渠牧犍百无聊赖地站了一会儿,道:“我也不会做这些,还是回去吧,不影响阿月休息了。”
拓拔月知他心虚,但反其道而行之,哀求道:“我害怕……”
沮渠牧犍闻言,更巴不得马上离开。
匆忙劝慰两句后,沮渠牧犍拔步便走。
在拓拔月看来,他这叫落荒而逃。
待他走后,拓拔月才咬着牙,拉住霍晴岚的手:“他想掐死我。”
霍晴岚知道有变,但没想到这么严重,忙矮身去看她脖领。
阿澄也白着一张小脸,讷讷道:“这……这……”
颈上有一道红痕,一眼看去并不醒目,但有一处小小的长方的凹陷。
拓拔月定了定心,恨意从牙缝里迸出来:“这是他的戒环。”
第50章 上元这名字,寓意圆满
两个月后,王宫内张灯结彩,谦光殿中更是一早归置如新,备好了佳肴美酒。
当晚,拓跋月身着华丽繁复的礼服,在宫女阿澄的搀扶下,坐到宫宴的主位,沮渠牧犍的身畔。
公主家令霍晴岚领着乳媪荣嫂近前。
荣嫂怀中抱着小公主沮渠上元,跪坐在一旁,极尽呵护之意。
公主的襁褓,以最柔软的丝绸织就,绣着忍冬纹图案,这是拓跋月亲自绣上去的,似在以此弥补她提前出生的不幸。
谦光殿内,烛火摇曳,映出一张张真诚或虚伪的笑脸。
觥筹交错中,王族们身着各式华服,珠光宝气,但在欢声笑语之下,又潜着几许暗流涌动呢?
拓跋月只觉得他们吵,但她还是以微笑示人,只在凝视沮渠牧犍的时候,眼底才有了一丝波澜。恨意如暗潮般涌动,却又迅速被深邃的眼眸吞噬,只留下一抹不易察觉的冷光。
阳春三月,公主的满月之宴,本该是和美喜气的。
如果不是因为拓跋月的早产。
那一晚,沮渠牧犍情绪失控,动手掐拓跋月的脖子。拓跋月陷在梦魇之中,本来并不确定这窒息如此逼真。
直到,她感觉到硌人的戒环。
她还记得,也是在这张眠床上,沮渠牧犍与她十指交扣,那戒环印在她指腹。冰凉,细长。
那时,他亲吻她,说着动听而亢奋的情话。
而眼下,他却要用他这手来掐她。
紧急关头,拓跋月只能伪装柔弱,抚摸她鼓胀的小腹,提醒他那里有他的孩子。再然后,她又呼他名字,让他救她。
慈爱,虚弱,依赖……
求的就是他心底哪怕一丝丝的怜悯。
这法子,的确是生效了。可是,沮渠牧犍并未做过任何解释,便仓皇而走。
他是真的觉得,她不会察觉到梦境与现实的区别么?别的不说,脖子上的红痕与戒环的印子,都是真的!
那夜,霍晴岚惊诧莫名:“大王这是怎么了?”
拓跋月按着脑子想了很久,才回想起她梦到李云从了,或许是有梦中呓语。
说起来,真是见了鬼了!
其实,拓跋月的心思,每日都被各种事填满,很少想起李云从。可偏生就在她害着热病,昏昏沉沉快入睡时,那人说及她将内寝取名为“望舒阁”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