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究竟还能活多久(581)+番外
“那时我便像个性情古怪的皇女,不愿见外人,皇姐们将丑陋的宫女送至我的宫中,说唯有这群丑奴方才配得上我。”
女帝说了很多,都是朱槿所不知道的那些过去。
她其实都知道,那年姐姐离去时跟她说,等找到了姨母,就快快过来接她。姐姐之所以不带上是害怕姨母是坏人,母亲是西晴的皇女,沈氏就算有错,她们两个身为沈氏血脉要被处决,可母亲不应该,皇帝应当把她送回西晴,避免此事与西晴生出嫌隙。
姐姐是害怕。
她一直都知道的,一直都知道父亲丢下她是没办法,母亲丢下她是没办法,老仆丢下她是没办法,姐姐丢下她也是没办法。可若是……不去恨的话,她便不知道该怎么活下来了。
她惧怕着自己真的被丢下了,又惧怕着自己没被丢下。
朱槿死死地攥紧了被褥,她低着头,不再去看那个始终站在自己不远处的女帝。无数的情绪在心间拉扯、嘶鸣,无处宣泄的痛苦让她死死地抵住了自己的唇齿,
最后,她听见那人说:“雨宁,对不起,将你忘了。”
她曾经想过的。
无数次。
在梦中梦见。
有人喊她的姓名。
不是十一,不是朱槿。
可梦始终是梦,梦醒了,她依旧是被卖进容家没了姓名的小十一,被打了好多次后,她认清了现实,从今以后她就要为奴为仆,得到主人家的欢心,让自己生活的好一些,不再挨饿,不再挨打。
她是聪慧的,也是自私的。
她不愿与那些欺负过她的丫鬟们一起,她愿意施舍一点好意分给对她有过善意的人。
对方与她不一样,明明都是丫鬟,明明从此以后身家性命便握在了主人家的手中,可她还能笑着说以后要做什么。
她要做小姐身边的大丫鬟,等年岁到了,成了贴身丫鬟的她或许能讨得小姐的恩典,带着一大笔银钱出府去,要去买下田地,当地主老爷。
她的眼睛总是亮的,不似他人,灰沉沉,带着一丝的怯懦,就算是活泼开朗也都是装出来的模样。
她当时在想,这个人笨手笨脚的,怎么可能当上大小姐的贴身丫鬟,还被放出府?到大小姐身边没被打死已经算不错了。
朱槿想,自己不介意拉她一把。
但她死了。
死在落雪的那一日,她看见府里头的下人用破旧的席子一卷,抬到了狭窄的小车上。
在这个家中,一个奴仆死了就是死了,没人会伤心,没人会记着。
那一夜她生了病,她又梦见了姐姐。
她在梦里头喊着姐姐,可姐姐一直在往前走,不管她怎么喊姐姐,姐姐都没有停下来,也没有回头看上她一眼。
她想,若是死了怎么办?
若是,姐姐回来找自己,却没找到她该怎么办?
她想活,她想活着。
她想要等到姐姐回来找自己。
可是一年又一年,她从十一变成了朱槿,就跟那年生病做的梦一样,离去的姐姐没有回来。
她想,就当姐姐死了吧。
姐姐不是故意不回来的,姐姐只是死了,所以姐姐才不能回来找她的。
她不是被抛弃的孩子,只是姐姐死了才没办法来找她的。
她在容家有了话语权后,曾让人去过西晴。
她什么都没找到。
她没了家,没了爹爹,没了娘亲,没了姐姐,她只能做容家的朱槿。
然后她遇见了很多个“雨宁”,她们单纯,天真,不知世事,就跟曾经的她一样。
她想护着“雨宁”,想让“雨宁”作为“雨宁”一直活着。
但大家都不愿意,她们总是无法接受自己是另一个人的“替身”,她们总想成为“朱槿”。
肮脏下贱不得自由的“朱槿”。
朱槿掉了泪,眼泪一颗接着一颗砸到被褥上。
她的双手微颤,出口的话语尖锐又藏着深邃的痛苦:“这算,什么啊?”
女帝还是第一次见到她这副模样,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用着最尖锐的语气攻击着别人的模样。
“沈雨安,你告诉我这算什么啊?”
她不知道。
除了对不起三个字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还能做些什么来让她别那么难过。
外头的雨声很大,雷声轰鸣,一道惊雷过后,屋中的烛火熄去,一切都陷入了黑暗之中。
在这片黑暗之中,她只听见了床上人的呼吸声,急促与疲倦交织。
好一会儿后,她褪去了话中的尖锐,恢复到了一开始的平静。
“两年前容家的船队回港,我在港口捡到了个人,落了水,失了忆,还是个哑巴。”
看到她的眼泪,女帝是慌的,慌张的情绪闪过,安慰她的想法升起,又一场惊雷打断错过了最合适的时机,有些话语便无法再出口。她只得像现在这般,安静听着她的话。
她是知道这个人的,朱槿很在意的一个人,被朱槿取名为“雨宁”的姑娘。
当时她什么都不知,现在再听见这个名字多少有些不知该如何去面对。
那是朱槿很在意的人。
雨宁是朱槿的名字,她给旁人取名作“雨宁”,若是在一无所知前,她知道这件事想必只会觉得朱槿是个古怪的人,现在……不一样了,她心里闷得慌。
“她是花楼里逃出来姑娘,叫沈如初。我知道她叫什么,也知道她从哪里来,可我还是让她当了“雨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