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室郎(228)+番外
“娘子积劳成疾,还在天牢里受了寒,这些年虽然一直在调养,可用处也不大了。”
陆镇圭长叹一口气,眼圈都红了,看得菜婆子揪心不已。
她看着这个自小看着长大儿郎,虽快而立,已娶妻生子,可在她眼里还是那个马车上放在她手里,那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他不再是过去稚嫩的模样,面如冠玉,目若朗星,是京城里出了名的儿郎。
弱冠未止,陛下点状元。
一时之间,一门两状元,父子皆同朝,传为佳话。
可眼下,这个人前从容镇定的小陆大人,此刻却是慌乱无措。
自三月起,穗禾一场风寒倒了下来。
起初众人都以为不过一场小病,喝上几副药就能好。
可药喝了,穗禾的病却毫无起色。
甚至越来越严重,连榻都起不来了。
待徐太医把脉后,众人才得知竟然是无药可医了。
陆瑾晏当即大怒,差点要与这来往许多年的太医翻脸。
可无论他请了多少名医回来,得到的结果依旧与徐太医无异。
甚至有些信誓旦旦能医好穗禾的,陆瑾晏拿了药方一看,就知不过是些无用的平安方子。
他再是不信,可看着穗禾日渐憔悴的模样,不得不接受一个现实。
那就是她真的快要撑不下去了。
屋内传来瓷片碎裂的声音,陆镇圭忙进了屋子。
就见地上那滩药散发着浓烈的腥味。
“娘!”他忍着悲痛,上前扶稳穗禾晃动的身子,“这是怎么了?”
穗禾指着那碗药大骂,“不过江湖术士说的话,你也能信?”
才说了这么一句,她就支撑不住身子,摇摇欲坠。
陆镇圭难过地扶着她躺下,找来婆子伺候。
陆镇圭看着外人面前越发威严的父亲,如今却像是失了主心骨般,弯了脊背要去拾地上的碎碗。
他脸色苍白,露出一个难看的笑祈求道:“我再去熬一碗,你喝了吧。”
陆镇圭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带着哭腔问一旁的何寿。
“这是怎么了?”
何寿看着不断冒冷汗的陆瑾晏,流着泪上前搀扶。
“大人他用自己的心头血,给娘子做药引!”
陆镇圭大惊失色,“爹!这般骇人的法子,您怎么能信?”
“您出了事,要儿子如何自处?!”
两人已出了穗禾的屋子,陆瑾晏目光如炬,却是分毫不让。
“救不回你娘,我活着有什么意思?”
大风刮起,陆镇圭两眼一酸,落下泪来。
连徐太医都说无药可医了,还能有什么法子?
这些年来,徐太医无数次说过,按照娘的身子,能平安无事二十余年已是十分不易。
就连他也佩服,爹对娘照顾得无微不至。
觉得老天都在眷顾娘。
可老天终究是要收回自己的仁心,把他们打得七零八落。
熟睡的穗禾再度醒来,就看见榻边围着的都是她的家人。
张氏与王大诚早些年回了江南养着,穗满成婚后就带着夫婿回了江南照看他们。
王安和早已不惑,朝堂上那个铁骨铮铮的王御史,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阿娜尔也哭的稀里哗啦,连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尽管早就知道穗禾只是自己的养母,可生恩不如养恩,她早就视穗禾为亲生母亲。
西域的药不知寻了多少,可依旧救不回母亲。
陆镇圭跪在榻前,闭着泪流不止。
穗禾挨个看了看他们,又摸了摸孙辈们的小脸。
“让他们出去吧,别让病气过了给他们。”
她含笑看着他们,陆瑾晏强忍悲痛让他们都出去了。
穗禾看着帐子顶,长长地叹了口气。
濒临死亡前,她脑海中浮现的是那座重建一半的西宝行。
皇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下了旨意,不准再开与西域来往的铺子。
她数年的心血白费,西宝行开不了,于是她开回了点心铺子。
只可惜,终不似少年游。
她过去心心念念的点心铺子开了,可她好像是被熬尽了心血。
世道不公,对女子总是苛求。
穗禾闭上眼,心想:
困住她的从来都不是陆瑾晏,而是这个世道。
死去是否能来到梦中的极乐之地?
她要得不多,不过是男子能读书,女子也能。
男子能肆意活着,女子也能。
她想要有一日,能让她随心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不想再被束缚,再被关在处处都是规矩的地方了。
她不想做自己觉得没错,旁人却一个劲地指责她犯错。
自始至终,她要的不过是公道与尊重二字。
迷迷糊糊间,她觉得身子越来越轻。
耳边却传来再是熟悉不过的声音:
“你别走!别离开我!”
穗禾艰难地睁开眼,看着陆瑾晏声泪俱下。
她与他纠缠了大半辈子,真情假意早就分不清了。
“哭什么?人都是要走的。”
她笑着说。
陆瑾晏却是紧紧地握着她的手,“可我舍不得。”
过了许久,他眼含热泪,颤抖着声音问道:
“你心里可曾有过我?”
“你可曾爱过我?”
穗禾一怔,眼前如走马灯似的闪过这些的画面。
许久后,她说:“恨有九分。”
陆瑾晏又哭又笑,“爱便是一分。”
“有一分也足够。”
他牢牢握住她的手,却感觉她的手慢慢泄了力。
床榻上,她像是睡过去般。
可陆瑾晏知道,她彻底离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