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瞥见月娥哭红的双眼，恍惚间似乎看见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但下一刻，儿子临终前痛苦的面容浮现在眼前，她的手终于落下。

休书写得很快，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仿佛要把这三年的怨恨都倾注其中。当她把休书扔到月娥面前时，那张薄薄的纸像一片枯叶，飘飘荡荡落在地上。她看见儿媳眼中的光彻底灭了。

"记住，"崔氏一字一顿道，声音冷得像冰，"周家的一针一线都不许带走！"

月娥被沈家人强行拉走时，只穿着来时的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深秋的寒风卷着枯叶打在她身上，她却像感觉不到冷似的。走到大门口时，她突然回头，对着崔氏深深一拜。

崔氏站在高高的台阶上，冷眼看着这一切。寒风吹起她的衣角，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发白的里衣。她心里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感——看吧，这就是克死我儿子的报应！

当沈家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崔氏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老李慌忙上前搀扶，却被她一把推开。她转身回府时，没注意到一滴浑浊的泪水砸在了青石板上。

月娥被休离周家后，这座曾经井然有序的大宅院仿佛被抽去了主心骨，日渐显出颓败之相。

最先露出端倪的是厨房。厨娘开始明目张胆地偷工减料，往日的四菜一汤变成了清汤寡水的两菜一汤。

崔氏用筷子拨弄着盘中发黄的青菜，皱眉道："这菜怎么连点油星子都不见？"厨娘倚在门框上嗑着瓜子，不咸不淡地回道："老夫人，如今物价飞涨，账房给的菜钱就这么多。"崔氏气得摔了筷子，却也只能饿着肚子回房。

账房先生的变化更是明显。从前月娥管家时，他每日都会准时将账本送到内院，一笔笔交代清楚。

现在却总是推三阻四，交上来的账目也漏洞百出。

崔氏戴着老花镜翻看账本，发现上好的龙井茶竟记了十两银子一斤，而往年不过三两。

第1章 婆母的悔恨8

"这账目不对吧？"她质问道。

账房摸着山羊胡，皮笑肉不笑地说："老夫人有所不知，今年茶叶确实涨价了。"崔氏虽疑心他做假账，却苦于不懂经营，只能由着他糊弄。

最让崔氏寒心的是看门的老李头。这老仆在周家干了二十多年，往日见了主子总要躬身问安。

如今却整日抱着个酒葫芦，对崔氏爱答不理。有次崔氏出门，叫了他三声都没反应，直到她气得用拐杖敲地，老李头才醉醺醺地抬眼："哟，老夫人要出门啊？"那轻慢的语气，哪还有半分往日的恭敬。

腊月三十这天，北风呼啸，卷着细碎的雪花拍打在窗棂上。

崔氏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堂屋里，望着桌上早已冷透的年夜饭发呆。

往年这个时候，月娥总会带着丫鬟们忙前忙后。她会亲自下厨做崔氏最爱吃的八宝鸭，鸭肚子里塞满糯米、莲子、红枣，蒸得酥烂入味。还会特意熬一锅热腾腾的羊肉汤，说是能给老夫人驱寒暖胃。

"翠儿！"崔氏突然高声唤道。过了好一会儿，翠儿才慢吞吞地进来，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

"老夫人有什么吩咐？"她嘴里含着食物，说话含糊不清。

崔氏指着桌上的冷菜："这菜都凉了，不会热一热？"

翠儿撇撇嘴："以往都是少夫人带着我们张罗...现在厨房里连个掌勺的人都没有..."

"闭嘴！"崔氏气得摔了筷子，红木筷子在地上弹了几下，滚到了角落。

"离了她周家就不转了？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

翠儿翻了个白眼，扭着身子出去了，连地上的筷子都没捡。

正月初五的早晨，崔氏去库房取锦缎想做件新衣裳，却发现少了两匹上好的云纹缎。

她立即叫来管家质问，管家支支吾吾，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个...可能是前些日子拿出去浆洗了..."

崔氏气得浑身发抖："浆洗？你当老身老糊涂了？正月里谁家浆洗锦缎？"

后来她才从洗衣婆子口中得知，账房先生和管家合伙偷卖周家的东西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听说他们把东西都卖给了城西的绸缎庄，"婆子压低声音说，"连老夫人陪嫁的那对青花瓷瓶都..."

"反了！都反了！"崔氏拄着拐杖在屋里来回踱步，却无可奈何。她这才惊觉，原来这些年是月娥在默默维系着这个家的秩序。

那个看似柔弱的媳妇，竟把偌大的周家打理得井井有条。而她只当是下人们本分，从未想过是月娥在背后费心经营。

正月十五上元节，本该是赏灯的热闹日子，崔氏却病倒了。

连日的怒火攻心加上受了风寒，让她一病不起。

高烧中的她迷迷糊糊喊着"月娥"，却只换来小丫鬟不耐烦的应付："老夫人别喊了，少夫人早走了。"

另一个丫鬟接口道："听说嫁给了西街的张屠户，啧啧，真是造孽..."

第1章 婆母的悔恨9

崔氏混沌的脑海中浮现出月娥温婉的笑脸，想起她每日清晨都会准时来请安，雷打不动；

想起她总能在自己咳嗽时恰到好处地递上一碗冰糖雪梨；

想起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把绣活做得那么精细...

一滴浑浊的泪水从崔氏眼角滑落，渗进了枕巾里。

那一刻，这个倔强了一辈子的老太太，终于尝到了悔恨的滋味。

窗外的雪还在下，覆盖了周家大院的每一个角落。屋檐下的红灯笼无人更换，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就像这个日渐衰败的家。

二月初，一场春雨过后，崔氏的病终于有了起色。她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抽芽的柳枝，突然开口问道："月娥...现在过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