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录(2)
随即,他右手刀光劈落,之前将刀尖抵在千灯身上的乱军首领只来得及仓促后退两步,便已被砍中了脖颈,鲜血喷涌间惨叫倒地。
骑手下手狠辣且准确,未曾有片刻迟疑,手中那柄锋利异常的长刀已向着面前乱军利落横斩。血光与火光瞬间蒙住了他的半身,便如阎罗降世,浴血沐光,全身皆赤。
面前一众乱军都为他的威势所迫,心惊胆战之下,转身蜂拥而逃。
混乱倒地的人被马蹄毫不留情践踏而过,黑马上的骑手如孤狼追击羊群,杀气弥漫,挡者披靡。
千灯紧抱着马上人的腰,在颠簸中只觉得后脖与手背上尽是温热,她知道那是被斩杀于马下的乱军之血。
她咬牙强忍眼泪,却一点也不感到害怕。她只恨自己手中没有刀剑,没法亲手对杀害祖父的凶手以血还血。
前方传来惨叫声,是奔逃的乱军已被包围堵截。白刃相见,顿时厮杀惨叫声不绝。
但混乱凄惨的人声立即便被另外的声音遮盖了过去。
后方的宫阙烧得朽透,在巨大的轰隆声响中,高大的楼阁向下整座坍塌,黑红色的灰烬扑头盖脸向下方所有人涌去。
见千灯睁大眼睛看向后方,骑手一勒马匹,将她的脸按在自己的怀中,以后背帮她挡住横飞的火星,免得她被灼伤了面容。
炭灰余烬横扫过宫道,从他们的身畔呼啸疾射,在衣上灼烧出无数焦痕破洞。
千灯缩肩低头,一眼便看到了倒在宫道中的那条熟悉身影。
她的眼睛灼痛无比,眼泪终于奔涌而出。
火灰迅疾刮了过去,骑手直起背,看向怀中这条纤细身躯,皱起了眉。
粗暴地抬手擦去她脸上的血污,他厉声问:“你是谁,敢穿着宫中服制,冒充太子?”
他掌心粗粝,毫不留情地擦去她脸颊血迹,尚未结痂的眉上伤口被他再度擦破。
千灯痛得一哆嗦,可喉口的哽塞让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狠狠推开他,便从马背上扑了下去。
他纵马上前正要捞住她,却见她已扑到了巷中那具血肉模糊的尸身之前,抬手去捂躯干上尚且汩汩流血的血洞,似是竭力要将血堵回去,让他重新回转生机。
骑手勒住胯下黑马,看着这个放声大哭的小姑娘,转头看向后方赶上来的朔方军。
副将们向他行礼,低声禀报道:“那是昌化王与他的孙女。今日郡王正携孙女入宫面见帝后,是以身边未带侍卫与武器,谁知……”
“昌化王……”望着这满身血污的小姑娘,他凌厉的目光中透出一丝沉郁怜悯。
看来,应当是她与太子改换了装束,舍命救护帝后一家逃出了险境,却失去了自己的祖父。
勒马回头,他的目光从她的身上,转移向宫门外。
变乱起于宫门之外,送祖孙俩进宫面圣的昌化王世子,她的父亲,是阻挡乱军的第一波力量。
但世子与随身的寥寥侍卫无法挡住潮水般涌来的逆贼,已在丹陛之上被践踏成泥。
“参见临淮王。”他身后传来低唤,在周围的混乱哀鸣中尤显清冽。
回头看去,宫道尽头走来的,正是崔扶风。
博陵崔家的子弟,自是这天底下最出色的人物,仅身着一领薄霁色圆领罗衫,站在这森罗地狱般的火光血色中,自有风姿超绝,片尘不染。
而现在,这神仙般的少年望着抚尸痛哭的少女,玉白的面容上毫无血色。
临淮王沉声问他:“谁出的主意,让她冒充太子引走叛军的?”
崔扶风一动不动地伫立于淌满鲜血的宫巷之中,任由长风拂起他的衣摆,神情僵木。
许久,他口中才艰难地吐出这一个字:“我。”
临淮王瞥了他一眼,眉头微皱。
而崔扶风望着千灯那糊满血的残损面容,明知道已没有意义,却还是低若不闻地道:“若我能穿得上太子衣服,我会自己去。”
临淮王没有在意他的解释,只回马道:“这场变乱能迅速消弭,证明你我所做的选择,都没有错。”
即使,有一个少女因此而失去了所有至亲依仗。
确定乱军已基本清理之后,他跳下马整肃军容,示意将士们长刀归鞘,拭尽血迹。
接过擦手的白布时,他抬手看了看掌心那抹属于她的血迹,忽然问崔扶风:“她叫什么名字?”
崔扶风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千灯,白千灯。”
他再不说话,率一众甲胄鲜明的朔方军向宫内而去,告慰帝后。
内宫门缓缓开启,乱军肆虐后的昏暗宫廷内,百千宫灯陆续点亮,照彻琼楼玉宇如天上宫阙。
焚烧坍塌的凤阙、鲜血横流的龙楼,被明亮温暖的火光抚平了一切惨淡,影影绰绰中,竟显出了一种悲怆的华美。
“千灯……”
大明宫的灯火仿佛也洗去了他一身的血腥与桀烈。
他下意识念出她的名字,一向刻意压沉的嗓音此时显出一痕清亮,泄露了他初及弱冠的事实。
即使刚立下不世功劳,腰间长刀尚腥,周身杀意弥漫,可他毕竟还太年轻,以至于在这紧张激荡的时刻,他心中还闪过一个不该有的思绪——
他破开了她的伤口,是不是会让她,从此破了相?
第一章 六亲无缘,刑克夫婿
“破相了!”
长安西市,人潮纷攘。夏末午后,热风熏人恹恹,南来北往客商云集于河道旁凉亭中闲话。
而近日津津乐道的话题中心,大都集中在昌化王府那位零陵县主的身上。
“三年前那场宫变,听说小县主半张脸都是血,容貌全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