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录(24)
午夜时分,夜色浓得如墨一般。
千灯凭着记忆,当先向前寻路,心急如焚中不管前方危机重重,只顾着寻路进山。
康叔替她辨认方向,她竭力回忆着母亲带她进山的路,沿着山涧曲折而行。
直到面前出现山谷,溪涧在此汇成一个小水潭。前方已是道路尽失,乱石嶙峋,马蹄难行。
她从马上跳下,辨认面前的路径。
夤夜奔波,母亲危急,千灯站在闷热夏夜中,通身全是冷汗。冷热交织在一起,让她整个人状态恍惚,一时竟无法从记忆中寻找出当时走过的山路。
“别慌,山在这里,路在此处,不会变的。”崔扶风环视四周山岭,道,“我们休息一下,你好好回想。”
千灯点了点头,脱力地走到水潭边,捧起水泼在自己脸上。潭水冰凉,让她意识稍微清醒。
在她撩水的声响中,站在她身后的崔扶风忽然转头,警觉地辨认山林中的杂乱声音。
千灯盯着水波发了一会儿呆,转过手背,黯淡天光中,她依稀看见自己手掌边缘还留存着母亲的血迹。
她心下涌起悲怆恐慌,想到母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模样,抬头看向面前苍茫起伏的山林,竭力在脑中搜索行走路线。
“后面的路怕是无法骑马了,咱们先沿着山道上去……”
“走!”未等她说完,站在身后的崔扶风猛然伸手,将她湿漉漉的手掌握住,一把将她拉起。
千灯尚未来得及反应,已经被他拽着向马匹奔去。
“县主,得罪了。”在这危急时刻,他还不忘为自己握她的手而道歉。
“去哪里?”
她跌跌撞撞随他前奔,尚未明白过来,旁边已传来一阵怪笑。
十几条人影从潭边矮树后冲出,身上都穿着破烂铠甲,正是一股乱兵。
当先之人手中刀光雪亮,一刀先砍断他们的马缰。
马匹嘶鸣一声,顿时惊奔入草丛,抛下了被团团围住的五人。
乱兵们持刀步步向他们逼近围拢,打量着被崔扶风护在身后的千灯,面带狞笑:“兄弟们听马蹄声就知道是肥羊来了,可没想到这么肥啊,不枉我们在这山沟沟里苦追一场!”
黯淡天光虽掩去了千灯的面容,却为她的身影蒙上了一层薄薄晕华,更显得她如花信风发,纤袅迷人。
眼看这群乱兵步步逼近,千灯五人背临水潭,已无处可逃。
康叔与侍卫被围攻拆散,当头的匪兵早已急不可耐,向着千灯扑去。
崔扶风手中刀光闪动,劈面直击,对方面门顿时飙血,一刀从左额角划到右下颌,连鼻子都削掉了一半,顿时惨叫倒地。
千灯与他相识以来,一直只见他清雅高华的世家子风范,哪知道他下手竟是这般狠辣决绝,心下一惊之际,也终于明白过来——此刻生死攸关,只要稍有犹豫,别说她自己,重伤的母亲也将陷入绝境。
眼看后侧乱兵避开崔扶风的护佑,已经欺近了她,千灯此时心头冰凉雪亮,手中的匕首急刺,又狠又重刺入对方肩膀。
那人捂着肩膀向后疾退,厉声咆哮:“给我杀!杀了那男的,老子活吃了这娘们!”
后方匪兵一起冲了上来,虽是乱军,但毕竟经过训练,十来把砍刀长矛向他们戳刺,攻势密不透风。
崔扶风纵然身手出众,但面对这般围攻也只能带着千灯向后疾退。
脚跟一空,二人后方已经是水潭崖畔。
侍卫和康叔摆脱纠缠他们的那几个乱兵,抢过来解救,可双拳难敌四手,侍卫先被刺中左肋,顿时倒地。
康叔被一刀砍翻,扎进草丛没了声息。
望着步步进逼的乱兵,崔扶风双手持刀,将千灯挡在身后。
生死关头,千灯靠着他的背勉强立于潭边,紧握手中那把小小匕首,警惕面前兵匪的异动。
崔扶风亦紧盯着对面的人,只口唇微动,道:“我腰间,有支响箭。”
千灯怔了一怔,知道响箭是军中传信之物,见他持刀戒备,便伸手探向他腰间。
果然,她立时握到了一支拇指粗半尺长的响箭。但响箭需香火引发,她立即顺着他的腰间向前摸去,蹀躞带上,香囊、金鱼、玉佩……火折。
她将火折扯下的瞬间,对面乱兵已经扑上来。
崔扶风将她挡在自己背后,持刀迎击,在刀剑丛中准确割断了侧前方一人的喉管,刀势回拖,左边另一人肋下被斜劈而过,鲜血顿时喷涌。
趁着崔扶风抢到的瞬间空隙,千灯立即吹亮火折子,点燃响箭引线。
黑暗中一道炽亮光华直冲夜空,在高空猛然炸开,刺目的橙红色亮光照彻四下山野。
橙红,这是朔方军传令的响箭。
千灯心下顿时明了,崔扶风之前说自己去抓南禺时遇到了临淮王派遣的斥候,必定这是当时拿到的,应当是用以传递太子方位以护安全。
但他却将它带过来,用在了她的身上。
尚未等她细想,温热的鲜血已经溅上她的面颊。
崔扶风虽然斩杀了率先进击的几人,但后续的兵匪趁着他回刀收势时趁虚而入,一支长矛已经迅疾刺入他的胸膛。
心口被锐物刺穿,只一呼吸之间,崔扶风胸前鲜血喷涌,趔趄后仰。
“崔郎君!”千灯抬手去拉他,可他身高力沉,哗啦声响中,非但没拉住,还与他一起坠入了冰冷的水潭中。
千灯虽会水性,但并不精熟,只够划水而已。而崔扶风重伤之下落水,已是意识昏迷。
泾原地处西北,多沙少水,是以乱军虽然剽悍,却不懂水性,只能站在潭边狠狠咒骂,用长矛去戳刺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