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录(449)
太子一步逼前,目光中尽是晦暗,张了张口,似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
但最终,卡在喉口的话语未能出口,他一言不发,拂袖离去。
千灯伫立于夜风之中,看着他离去的方向,不曾挪动半步。
候在外边的玳瑁见太子愤而离去,心下着急,赶紧跑到千灯身边,查看她家县主有没有出事。
千灯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随自己回去。
玳瑁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低声劝慰道:“县主,您怎能惹太子殿下生气呢?我瞧着啊,自郜国大长公主与昌邑郡主出事后,殿下就大为不同了,毕竟年岁渐长,又多历练,委实与当初不一样了。”
她不敢说的是,褪去软弱和善的太子诚然对朝廷是好事,可若脾气日渐暴戾,也是挺可怕的。
“确实,不一样了……”千灯颔首,喃喃重复着她的话,转身要走之际,忽觉得心口微凉,下意识又重复了一句,“不一样了……”
玳瑁见她神情古怪,正在诧异之时,却见千灯猛然回身,急急向太子的方向追了出去。
太子走出不远,身影就在拐角之后。
千灯心下回荡着仓皇惘然,加快脚步正要追上他之时,却见他已慢慢停下了脚步。
身边的韦灃阳候着他,却见他仰望着头顶的斜月,呓语般吐出了四个字:“原来如此……”
千灯停下了脚步,站在墙角之后,一时迟疑。
她听到韦灃阳压低声音询问:“殿下指的是?”
太子摇了摇头,低低的嗓音中除了失落怅然,还有疲惫与不甘:“原来杞国夫人当时所指……是这般用意。”
这寥寥数语,在月色中因为飘忽而带着微微的扭曲感,其实有些莫名其妙。可听在千灯耳中,却犹如晴天霹雳。
一瞬间,仿佛所有一切都呈现在了她的面前。
母亲去世那一夜,指着面前水阁内外影影绰绰的十一人,艰难吐出最后一句话——
“灯灯,你定要,嫁给他……然后,带他回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时至今日,她终于明白母亲遗言的意思。
那是她在人生最后一刻,唯一能为女儿安排的、最安全的道路。
即使她的女儿一直不明白其中的真意,但她知道女儿一定会听她的话,不会陷入陷阱泥潭,抱憾终身。
即使母亲出身乡野,并无深谋远虑,可临终将去,她竭尽所能,考虑到了一切。
耳听得太子和韦灃阳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千灯站在墙角暗处,想着母亲最后的话语,热泪盈眶,不可自制。
第三章 故国
月影偏斜,夜风簌簌,她在黑暗中伫立了许久,直到勉强凝聚心神,才慢慢从恍惚中挣脱出来。
她回身走向自己所住的王府院落。身边是摇曳的月光花影,这般宁谧的夜晚,这般温柔的景象,却让她感觉到了异样。
没有风的角落,花影是如何无风自动的?
她停下了脚步,慢慢地转头,警觉看向身旁繁茂的石榴树。
榴花在月光下殷红点点,如火如血,令这静夜也似染上了些许凌厉肃杀之气。
而比这花月更扰动她心绪的,是花树背后隐藏的一条人影。
那沉郁的身影一动不动,不知他在此间已经站了多久。
他的身影逆着月光,千灯看不清他的面容神情,只有那一双深邃而幽深的眸子,仿佛穿透了无数的时间,如此时冷月一般照射在她的身上。
千灯呼吸凝滞,许久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他也没有开口,任由缄默横亘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之中。
所有的声音都消弭于静夜之中。
她想他一定看到了,适才太子与她的纠葛。但他们都未曾发出任何声音,两人只是隔着冷月的光辉,默然看着彼此。
在这如同幻梦一般的情境下,她不知道自己看见的是幻觉,还是真的看见了这个明知已经决裂、却还是一再忽然涌现于心头的那个人。
在晴空阴雨中、在午夜梦回时、在一路西行中,在无缘无故的猝不及防中,与他经历过的一切总会如现在一般,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
可面前人是真是假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们能说什么呢?他们又该说什么呢?他欺瞒她、企图毁掉她人生中最重要的东西,他已经被她以最决绝的方式驱逐。
他们永远也不可能再回到当初了。
唯一能做的,只是在这黑暗之中,隔着花影遥遥相望一瞬,朦胧得就像一场梦一般,至此再无瓜葛。
千灯狠狠回过了头,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现、未曾发生,踏入了院门。
更深露重,星河倾泻。前院遥遥的喧闹声依旧隐约传来。
她靠在门后深深呼吸着,迎着玳瑁不解的目光,尽量让声息平静一些:“锁好院门别理外间,我们歇息吧。”
知道他已安好无恙回到故土,她最后的牵挂也该放下了,不该再有任何无法割舍的东西。
离开北庭都护府,顺着天山以南一路向西而行,他们进入了安西都护府。
自千灯的高祖母归善女王率龟兹归顺大唐后,大唐便以龟兹为治所,建立了安西都护府,开始经略西域。
从贞观到开元,勃勃繁盛的大唐在西域开拓出宏伟篇章,而龟兹也因为举足轻重的地位而成为丝路上最繁华的所在。
直到安史之乱终结了大唐的鼎盛,西域陷入数十年混乱,龟兹也自此衰败。她的祖父只身离开故土,加入大唐平乱的队伍,从此再也不是龟兹的小王子,而是大唐的昌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