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灯录(472)
那是她曾经依恋过也痛恨过、选择过又放弃过的人。
他们曾经在暗夜中相拥,曾经幻想过彼此相守的未来,但最终,他被她鞭笞驱赶,恩断义绝。
“凌天水……”
她声音滞涩微颤,心口涌起不敢置信的恐慌与疑惧,让她呆站在尘沙弥漫的荒野之中,竟不知如何面对这绝境中的乍然重逢。
她一直知道、甚至一开始关注凌天水,就是因为他让她有熟悉的感觉,并且因为不可思议,被她暗自斥为荒谬。
但没想到,在这一刻,那种熟悉感竟重叠了。
这念头带来巨大的冲击感,让她呆在当场,只能望着他带领士卒,如同一柄长刀直刺入敌方之中,虎入羊群,转瞬间冲突已经结束。
四散奔逃企图的敌方被纷纷赶上,抓了回来。只是,被丢在他们面前的俘虏很快便口喷黑血,断绝了生机,显然是早已做好准备的死士,不可能再吐露任何线索。
对方布这么大的局,自然不可能轻易给她留下线索。不过幸好,从他们生前的举动和寥寥吐露的数语中,她已经对他们的来历有了隐约猜测。
她抬头看向马上人,他也正勒马回望,看向她的方向。
四目相望,遥遥之间,他顿了片刻,终究一言不发拨转马头,眼看就要离开。
因为心口翻涌的血潮,千灯不顾一切,在风沙弥漫的荒野,抬手抓住了他的马辔头。
他挥鞭欲催马,可若是此时起步,势必要将千灯带翻摔倒。
这西北万千人口中冷血无情的男人,在马上垂眼看着她,握在掌心的鞭子终究没能落下去。
而千灯仰头定定盯着他,四面八方灼热的长风迥回,汇聚于她的周身,仿佛整个世间都在不安动荡。
他的身影在日光下错落又重叠,她仰望他的目光也在虚幻中聚焦又涣散。
寒潭边将她从水中拽出的身影;第一次入府时他拂开阻隔树枝时大步向她走来的姿态。
在她母亲去世之时对她许下“李颍上,定会帮你”的承诺;背着脚伤的她走出阴暗山林中时坚如磐石的脊背。
与她交换心底最深处伤痕时埋在她怀中的呢喃;被她鞭挞驱逐时在她身后愤恨嘶吼的声音……
咫尺相望,一瞬间无数过往如同幻觉,狂涌于他们面前。
刚从险死还生中逃脱的她大口喘息着,低头看向了他的腰间。
隐藏于麒麟团纹大氅之下的,是一个微凸的圆形物什。
那大小与轮廓,她深深记得,自然知道是什么。
而他显然已经不愿意再留下,抬起鞭子轻敲了敲她紧抓住自己马辔头的手,冷漠地示意她将手放开。
千灯放开了他的马,却随即迅速掀开他外罩的大氅,露出了隐藏于里面的东西。
悬于他腰间的,是她在今年春日祓禊之时,赠送给郎君们的鎏金银香囊。
苍龙盘旋于祥云之间,威势夭矫又气韵流动,只第一眼看见,她便想,这个香囊真适合凌天水。
而如今,它再度出现在她面前,却是在他的身上。
她的目光一寸一寸上移,盯着他蒙住的面容。
灼热的风从他们中间呼啸而过。马上马下明明隔得那么近,却像是千万个大千世界那么远。
“是你……”
其他的话,全都湮没在了她的喉口,无法再出口。
但这两个字已经揭开了一切。
他们的过往;他隐藏的身份;他不堪的身世;他们曾经共同经历过的所有……
而他定定望着她的目光终究变了。
他俯身贴近她,猛然将她揽住提起。
千灯只觉天旋地转,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他按在自己的马背上。
抛下周围所有人,他带着她打马疾驰,直冲入雪山之下的密林中。
而千灯在颠簸的马背上艰难撑起身子,一把抓下他脸上蒙面的青布,露出了那张她在梦中始终无法看清的面容。
第十七章 遗言
卸下了伪装后,他的真实面目陌生又熟悉。
熟悉的是他的幽深双眸,慑人气势;陌生的是他五官,眉毛似乎比之前更浓一些,鼻骨比之前更高一些,脸颊轮廓比之前更为深重一些……
可她知道,这就是他。
“凌天水……”
他没有回答,径自带她冲入密林,确定无人再看见他们,才勒马停下,冷冷低头看向怀中的她。
“零陵县主,你还有遗言吗?”
熟悉的低沉声音,吐出的话语却如此冰冷无情。
千灯定定看着他,喃喃反问:“遗言……?”
“白千灯,难道你以为你伤害我、驱逐我、侮辱我……并且知晓了我这辈子最大的秘密,我还能允许你好好活在这个世上?”他紧盯着她,目光中含着复杂难言的恨意,“我一再拒绝与你见面,就是给你机会,可惜你不懂。”
是,她知道他母亲不堪的过往,亲手鞭挞且驱逐了他,堂堂临淮王,人生中最耻辱的事情都握在她的掌中,他怎么可能放过她,任由她再出现在人前?
“我这一生,想做的事从没有人能阻拦。折在你手里时,我曾在心里发誓……”
在带伤狼狈回归北庭的途中,大漠如血的夕阳让他不止一次想起当年独自追逐母亲的无望。
他勒马回首,无数次望向长安的方向,不敢相信自己此生会在一个女子手下遭受这般屈辱。
掌上的伤口结了痂、留了疤,背后的鞭伤迟迟未愈,总在深夜如同蚁虫噬骨,持续提醒他遭受的不堪折辱。
他在隐痛中设想过无数次,该如何报复她、伤害她,让她加诸于他身上的绝望痛苦,千百倍返还于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