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受是不是？”

褚聿好几次拿着手机跑来跟她告状，说江亭遇难受得厉害，自己偷偷拔氧气管，让她管管。

说着递来电话，让她录音给他听。

如此之后，褚聿告状的频率才减少。

许嘉宁抹掉他眼角的泪水，脸颊贴着他的额头，“别怕，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不会丢下阿遇一个人的。”

“阿遇永远有人疼，有人要，有人陪。”

“阿遇要赶快好起来，没有阿遇给我抱着，我自己都睡不着了。”

江亭遇缓慢地眨了眨眼，泪水越流越多。

在ICU的日子太难熬了，没有宁宁，灯永远是亮着的，他分不清白天黑夜。

一睁眼，医生在治疗、调试机器。

一闭眼，医生在换药、观察数据。

永远没有尽头一样。

心脏憋闷得厉害，即使意识混沌，他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身上的管子越来越多。

好几次，他都在想就这样算了，死了也好，何苦连累宁宁一直陪着他煎熬。

可是她托褚聿录音告诉他，她在等他啊。

他就又舍不得死了。

哪怕是像个怪物一样，依靠浑身的管子活着，他也舍不得死了。

又一个月后，江亭遇身上的纱布可以拆掉了。

原本溃烂的皮肤被挖掉，新的长出来，淡淡的粉嫩，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尿管也被重新插上，鼓胀的小腹平坦下来，更显病弱。

直到这个时候，许嘉宁才敢抱他起来坐坐，像是抱一个将碎未碎的玉，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一个月了，炎症没彻底消下去，江亭遇身上的管子一根不少。

两台呼吸机更是卖力地工作。

护士进来吸痰，江亭遇下意识往许嘉宁怀里躲，本能地闭上眼睛。

他害怕。

肺部感染迟迟不好，近三个月来，这样的折磨每隔一个小时就要来一次。

管子一伸进气切口，他身子就开始剧烈痉挛。

许嘉宁心疼得不行，却无可奈何。

只能一边捂住他的眼睛，一边控制住他不停痉挛的四肢。

他呼吸困难，心肺状态也差，自动吸痰器对他来说还是太勉强了。

一遭下来，江亭遇已经被折腾得睁不开眼，脖颈虚软，脑袋也躺不住，身下更是一片狼藉。

被子被蹬开，露出他赤裸的身体。

纸尿裤已经脏污歪斜，护理垫也要更换。

江亭遇能听到拆纸尿裤包装的声音，也能感受到许嘉宁抱起他时的失重感。

可他能做什么呢？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自欺欺人把自己当成一个聋子、一个死人。

仿佛只有这样，他当着自己爱人的面，泄得到处都是的事儿，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

太难看了，怎么会这么难看呢？

不亲自上手帮他换洗这些东西，是江亭遇唯一的底线。

许嘉宁从不试图挑战。

邹容和护工配合清理干净后。

她重新用被子把人裹起来，抱紧。

然后掐住他的下颌，将被他啃咬得惨不忍睹的嘴唇解救出来。

无创呼吸机的面罩因为怕漏气，所以扣得特别紧。

江亭遇的脸上已经被压出血痕，挺直的鼻梁更是淤青和血痕交错。

许嘉宁心疼得摸了又摸。

这个人真是受了太多罪。

泪水滴在江亭遇的眼皮上，烫的他再也忍不住睁开眼睛，“别哭，我不难受……”

他说不出话，只能做出模糊不清的口型。

“是不是有些烦了？”

许嘉宁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江亭遇有些费力地扯了扯嘴角，“其实我自己也觉得烦……

这副身体总是要出些问题，每一次都要折腾得人仰马翻才肯罢休。

可即时这样，我也舍不得死，便只能苟延残喘地活着、拖累你……”

第119章

心脏被用力拧了一下，疼得许嘉宁忍不住，痛呼出声。

她气得从被子里掏出江亭遇的右手，用力咬了一口。

力道极大，疼得江亭遇瞬间红了眼眶，“疼……”

“疼？疼就对了！”

许嘉宁恶狠狠地低吼他，“你说出这样掏人心窝子的话，怎么能只有我自己感觉到疼？”

“江亭遇，我疼惜你，爱怜你，不是让你诋毁自己冲我心上捅刀子的！

再有下次，我就把咱俩的脖子一齐抹了，去阴间做一对鬼夫妻！

如此倒也省了你生病，我跟着心疼得死去活来！”

江亭遇被许嘉宁突然的爆发吓住了，缩了缩脖子，讷讷不敢言。

等了一会儿，他试探着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肩膀。

第一下戳到了，许嘉宁没理。

第二下没戳到，许嘉宁躲开了。

第三次，江亭遇不敢戳了，弱弱收回手，满心委屈，眼圈也悄悄红了。

倔强地将头埋进许嘉宁颈窝里，闭着眼，不知不觉睡着了。

大概是真的委屈极了，想求安慰，结果被训斥了一顿，睡梦中，还在无意识地打嗝。

后面护士又来吸了两次痰，江亭遇强忍难受，努力放松身体，配合着抬头。

不时观察许嘉宁的脸色，怕她生气。

许嘉宁心软的不行，再大的气也消了，把人抱起来蹭了蹭他的额头。

江亭遇眼睛亮亮的，再次试探着戳了戳她的肩膀。

这一次，许嘉宁握住了他欲要收回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江亭遇被烫到，手指轻轻颤了一下，强忍的泪水再也憋不住。

“对不起……宁宁别生气，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宁宁别不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