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这群百姓的宣扬，不一会儿，“黎大郎君携带妻女回到洛州”的消息就被人散播了出去，源源不绝地有人扛着锄头和镰刀从外头赶来，加入清扫的大军中。

有了这群热心百姓的帮忙，不过半日，整个黎府居然就已经清扫干净，窗明几净了！

那场屠杀过后，黎府内的尸体早已被人清理了出去，可地面上的血迹残留的时间太久，有些已经无法扫除了，留下一片片黑色的印记。

黎棹并不在意，清扫干净之后，接下来他请元正道人在中庭的位置设置祭坛，打算超度黎氏一族枉死的亡魂。

黎棹、江眠还有江芷晴紧握，跪在祭坛前，祭桌上摆放着的是他们带来的祭品。

元正道人换上之前在陈州云浮县置办的道袍，手里握着一个金铃，神色肃穆地念诵着超度经文。

那些前来帮忙打扫的百姓们并未离去，他们远远围聚在后方，揪心地看着黎棹、江芷晴和江眠，不时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

黎府当年是何其鼎盛的世家大族，可如今竟就只剩下三个人了。

虽说黎氏之中也不是人人都是好的，也有那等欺压百姓、强抢民女、骗取钱财的纨绔败类，可黎氏家风极严，若这事被捅到了正房嫡支面前，黎氏不会包庇，定会狠狠惩戒族中败类。

这也是百姓们愿意拥护黎氏的原因。

他们，是真的将百姓放在心上。

元正道人唱颂超度经文的嗓音渐渐传遍现场，传到每一个人的耳畔。

祭桌上安静燃烧的蜡烛烛火开始跳动起来，现场分明无风，可地面上竟是卷起一个个气旋。

气旋逐渐扩散到各处，微风拂起发丝、吹动衣摆，耳畔似乎又传来了黎氏族人在府中说话的声音。

一道气流在黎棹周身盘旋，那道气流逐渐顺着黎棹的身子攀爬而上，在他的手掌、颈脖、脸庞上徘徊不觉。

黎棹似有所感睁眼，眼前什么也没有，可他却感觉到了有人在轻抚自己的脸庞，在和自己对视。

他一直不敢细想当初自己是怎么从那场浩劫之中活下来的，他醒来的时候正孤身一人躺在江面上一叶孤舟上，而洛州早已在千里之遥。

有人将自己保了下来。

他想，那一定是极爱他之人，在那样紧要时刻，拼尽全力，保住了黎氏最后一道火种。

第三百八十八章 软软的、凉凉的

黎棹父母早亡，家中最爱他的人就属祖母，最恨他的便是二叔。

至于其余人，对他有崇敬，有喜爱，有信服，当然也有嫉妒，有不服，有恼恨。

细数下来，爱他终究还是要比讨厌他的多得多。

他想，在那样危急的时刻，瞒过楚王的耳目，助他从灭族之灾中顺利逃脱，应当不是一个人可以做到的，应是倾尽了全族之力。

是爱他的人想要他活下去，想要他继续延续黎氏血脉。

两行热泪从他眼中滚落，他张了张嘴，无声道：

“祖母、诸位叔伯、黎氏全族族人，你们且安心去罢，秉钧定会将黎氏一族的火种，继续传播下去。”

许是终于从他口中得到承诺，那始终盘旋在他身侧的微风，盘旋升空，与其他气旋汇聚在一起。

院子里的风彻底消散之前，众人耳畔均听到了一声悠长又满足的叹息。

黎氏一族的亡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这场法事足足持续了两个时辰之久，直到夕阳的余晖洒在黎府大宅的陈旧的布满了青苔的瓦顶上，元正道人手中的金铃才彻底没了声响。

黎棹、江眠还有江芷晴围在火盆四周，往里头投入他们一早准备好的纸钱和纸扎人。

大火熊熊燃烧，火光映照在黎棹、江眠还有江芷晴的脸上，映得几人的脸庞，像不远处的彩霞一样耀眼。

做了法事，烧了纸钱，黎棹便取过酒水，斟了一杯酒，朝着祭台三鞠躬，将酒水洒入地面。

紧接着，是江芷晴和江眠。

江眠得了黎棹指示，将酒水递到司六面前。司六大惊，连忙摆手：“这不、这不合适。”

江眠浅笑着道：“黎氏经过这一遭，早已不复从前的辉煌和鼎盛，我爹爹现在也就是个寻常百姓，没有什么贵贱之分。大家今日皆是为黎氏而来，就一起敬黎氏族人一杯酒吧。”

司六朝黎棹看去，黎棹笑着朝他点点头，他这才接过酒杯，上前鞠躬敬酒。

司六起了头，其余人也都不矫情了，你一个我一个地上前。

最后……是让元正道长搀扶着的萧璟承。

江眠脸上有些惊讶。

萧璟承怎么也……

手握酒杯，萧璟承恭恭敬敬，朝着祭桌鞠躬，面色沉肃而认真。

黎氏和萧氏昔日皆是簪缨世族，家世不分上下。

如今虽然萧氏问鼎中原，可萧氏执掌天下也不到二十年。而萧氏之所以能执掌天下，和黎氏灭族又息息相关。

黎氏一族的灭亡，敲响了萧氏的警钟，告诉他们若楚王不死，天下永远无法安宁。

这杯酒，他身为萧氏族人，理应敬上的。

黎棹许是也想到了其中的关联，看到萧璟承向黎氏死去的族人敬酒，他神色微动，看萧璟承的目光，也更温和了一些。

祭扫完毕，天也快黑了。

“今日多谢大家相助，否则事情不会如此顺利。黎某本该在府中设宴宴请大家，可天色不早已是来不及了，大家还是快些回家去吧。”

黎棹朝司六等人说道。

司六忙道：“黎大郎君太客气了，黎氏帮了我们这么多，让我家伢儿可以读书习字，我们今日为黎氏做的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