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想吃回头草/四明游仙录(105)
巨大的眼睛带着淹没一切的雪白之光突袭而至,铺天盖地要将常泽淹没其中。
常泽闭着眼,顷刻之间已经冷静了下来,“你杀了她。”
他的身后骤然撕裂了数十道巨大缝隙,如同天地之间的伪像被撕裂,残酷的真实暴露无遗。
裂缝对上白光,常泽对上了巨眼。
巨眼的目光绕着他扫来扫去扫过了无数次,次次却都仿佛看不见他,眼神迟迟无法聚焦,归于散乱。
“你忘了,我是没有眼睛的。”
常泽话一出口,裂缝猛然间又扩大了数倍,宛如一道深渊巨口将源源不断扩大的白光吞入其中!
刹那间天光一黯,日月星辰尽数隐匿,天地间唯有一片前所未有的死寂。
死寂之中,又掺杂着某种说不清的洪荒古老气息,仿佛有什么孕育已久的事物将要破壳而出。
天地之间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纵横交错的白光,宛如利刃,又仿若天柱,既是毁灭,又是支撑。
三种不同形态的白甫一接触便忽然流动起来,好似这几种白色同出一源,密不可分。
常泽掌心的白光已经消失殆尽,他与巫咸的距离很近。
那只巨眼开始飞快地抖动起来,开开合合飞速地眨着,忽而正常,忽而扭曲,黑白二色几乎已经变成黑红。
灵力与白光汇成的狂风呼啸,常泽好似听见了那巨眼呼痛的哀嚎。
而面前的巫咸不为所动,手掌一开一合,竟然直接将整个巨眼捏爆了!
“天道在我,为何又如此对我!既然如此,那我们便同归于尽吧!”
他的身躯迎风暴涨,几乎已经被撑至极限,在天地之间发出了一声强劲的怒吼!
隆隆之声如同雷霆,雪白的霹雳和闪电尽数劈在了他身上。
常泽抬头望天,忽然间顿悟。
天道已死,天时已换。
嗡!
天地发出了一道响声,每一个抬头的或低头的人都听见了。他们茫然四顾,或面面相觑,却找不到这道声音究竟从哪里发出来。
而在广莫之野,三种白色都融为了一体,凝滞的轮回转生大阵已经运转了起来,白光越来越细,越来越浅,渐渐扩大将整片天地笼罩其中。
而后消弭于无形。
阴风和赤云都散尽了,久违的日光洒满了广莫之野。
巫咸尸首分离,连一句遗言都没有留下。
而他的身边还躺着另一个人,浑身被白光笼罩,手中握着一把割草药的细长弯刀,刀柄上还沾着金色的血迹。
巫延真在最后那个片刻,从被捏爆的眼珠中跳出,一刀割断了巫咸摇摇欲坠的头颅。
常泽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但此刻也随着广莫之野游荡万年的孤魂,一起投入广阔无际的轮回之中去了。
他看着巫咸的躯体,看了又看,终于确定了,自己是用眼睛看到的,而非意识。
他伸手摸了摸,空荡荡的眼眶里,是他阔别已久的眼睛。
他转过了身。
他不知道人道之下的折丹会如何,他还活着吗?
如果还活着,这双眼睛还和从前一样吗?还会被不详的死亡的阴影笼罩吗?
他忽然开始害怕,又迟迟无法迈步离开。
旷野之中,他忽然被人从背后抱住,灼热而急促的呼吸落在了他的耳边。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还想去哪?”
常泽顷刻间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尾声
第59章 尾声·中秋
往后很多年,人们回想起那个冬季时,只会想起那持续了半年的漫长冬季。积雪迟迟不化,有时天气分明已暖,苍茫的大雪却又不期而至。
还有很多人见到了天幕一刹那失去了光亮,四下里一片漆黑,但不过片刻,一切业已恢复如常。
他们怀疑这突如其来的黑暗只是一场梦,毕竟一切没有丝毫变化,而且,很快就醒了。
梦醒之后,雪不再下了,天地间也出现了点点绿意。
曾经威势煊赫的神灵妖魔一夕之间销声匿迹,仿佛真随着那些被砸碎的神像一起化作碎片和齑粉了。
老年人常常会说,天地之间犹有神灵值得敬畏。
年轻人嗤笑一声,在哪呢,你叫出来我看看。
老人摇摇头,年轻人嬉笑着远去了,门前洛水悠悠荡荡,昼夜不息,老去的记忆已经如同沉底的泥沙,被新生的人渐渐遗忘了。
河的两岸参差落满了高大的槐树和月桂,暮色四起,淡淡的香气掺杂着夜风和水汽潜入人的四肢百骸,荡漾着一帘幽梦。
又是一年中秋。
在多年以前,老人尚且和他们一样年轻,整日在城里撒丫子乱跑,哪里人多就往哪凑,一个热闹都不曾错过。
乃至于洛城的城门轰然倒塌,北翟人的长枪挑起了同行男孩的头颅,凌乱的步履踏碎了承平的美梦。
这样的热闹他也站在最前方,眼看着十里长街遍染鲜血,无数躯体在洛水中浮浮沉沉,血腥气模糊了他的鼻端,他什么也闻不到了。
而那群人却大笑着放过了他。
小子,饶你一命,让你看看你们先民人有多废物!
他痴痴呆呆地趴着,看着药铺人仰马翻,掌柜被一箭穿心,啪嗒倒在地上,两只眼睛瞪得浑圆。
北翟人一路烧杀,掳走了城中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一路高歌着退场。
他爬过去,阖上了掌柜那双不甘心的眼睛。
他浑浑噩噩地在大街上走着,一会撞树,一会撞墙,一会又被倒塌的断壁颓垣绊了一跤。这座他从小生活到大的城,怎么忽然变成了他不认识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