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想吃回头草/四明游仙录(27)
昡曜终于露出来了一个真心的笑容:“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
折丹心中震动,仿佛有一道关隘悄然碎裂。
在这漫长的一生中,他有什么是求之不得的吗?
他不在乎生,也不在乎死,凡人的生离死别早已看腻,却终究无法体会到他们那种痛彻心扉,他一直以为众神都和自己一样。
昡曜奇异道:“退一万步来说,你不会放不下小青吗?”
折丹看了看乖顺的小青,将那一丝丝的触动抛之脑后,漠然道:“死无遗忧,是大圆满。”
昡曜顿觉得眼前此人油盐不进朽木难雕,不可置信道:“那你的小徒弟呢?既然不在意,为何用半颗心一身血救他?”
折丹:“如你所说,他是天地之间的变数。”
昡曜痛心疾首:“你你你……你真是心如死灰!”
心如死灰吗?他并不想知道自己是否心如死灰,只知道昡曜要在死灰中生活很久。
折丹拍了拍小青的头,“休息好了吗?”
小青温顺地点点头。
折丹双指一捏,小青立刻缩小,蹲在了他的肩头。他朝着昡曜告别:“多谢提醒,现在我要回去看看那道变数了。”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了一句话:“另外,东山可以改名叫死灰山了。”
小青的温顺让他觉得甚为满意,小徒弟的乖觉也同样如此。
粗略算来,常泽在洞内闭关的时间也已经很久了。
……
洞中无日月,世事已经年。
突如其来的大雪覆盖了若木神树,苍翠的枝头压着厚厚的积雪,鸟雀早已躲了起来。在漫天大雪之中,人和树都不过渺小如一道无痕的影子。
常泽端坐其中,眉梢微动,指尖犹有雪花拂过的凉意,耳边能听到山崖缝中雏鸟啾啾的叫声,更深处有积雪无声融化,涓涓细流追逐着向前。
而鼻尖依然萦绕着那熟悉的草木清香。
他缓缓睁开了眼。
一片雪白的花瓣从他袖中掉出。
常泽认出来了,这是他师父的那半截袖子。
这花是藤蔓的花,还是神树的花?
难怪闭关过程中他总闻到一股无名的幽香。
想来就是源于这花做的衣服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向外走去,漫天风雪铺天盖地。
雪顶之下,树梢之侧,那熟悉的人高高地卧着,见他出来,露出了熟悉的笑意,下一瞬便落在了他面前。
带着满身风雪。
常泽往前一步,二人鼻息相闻。
折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笑道:“长高了。”
常泽伸出双臂环住了他的腰。
折丹蓦地一僵,手停在了半空中。
常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也僵住了。
因为幽香完全被浓郁的血腥气盖住了。
常泽放开了人,直勾勾地看向了折丹,这才发现他面无血色,连嘴唇都格外苍白,紧张道:“师父,你受伤了?”
折丹向后退了一步,否认道:“没有的事。”
他几乎想转身就走。
或许是因为受伤,又或者是因为把自己的血换给了常泽,此刻他竟然生出了一种嗜血的渴望,简直想把面前的小徒弟剥皮拆骨囫囵吃了。
神灵是没有口腹之欲的,更遑论他从草木之中生灵,更不是食肉的物种。
在这个短暂的空隙里,折丹把前前后后的事盘算了个遍,最终将这莫名其妙的欲望归结于受伤和换血。
然而小徒弟溢于言表的急切又让他不能转身即走。
常泽拉住他的袖子,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并没有看到血迹。他忽然想起曾经从折丹身上感受到的莫名的疲惫,又想到了他曾说过神力必将还给自然,忽然有了一个猜测:“师父,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折丹错愕,一时没有跟上他的想法:“什么?”
常泽斩钉截铁:“师父有什么不方便亲自动手的,都可以交给我,让我去做。”
原来他觉得这是别人的血?折丹失笑:“自然不是,你想什么呢。”
话一出口,他猛然意识到这猜测背后的杀机,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常泽意识到自己口不择言,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师父……不要丢弃我。”
他的头垂了下来。
折丹心中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愧疚。自己这是是干什么呢?这不是天生地养的纯洁无瑕的神灵,而是在颠沛流离中长大的苦命的孩子。是的,只是一个孩子。想到此处,那种嗜血的渴望又涌了上来。他匆匆宽慰:“没有的事,别胡思乱想。”
“我的确受了伤,要闭关一段时间,等我之后和你详说。”
他逃也似的离开了。
想到那浓重的血腥气,常泽心中的不安顿时烟消云散,担忧地看着折丹远去的背影。
他当然不是觉得别人的血,那血分明和自己的一模一样。他只知道师父当初救了自己,至于究竟是如何救的,他总是避而不谈。他想到了,最初他爬树磨破了手指,师父就曾经用自己的血救了他……
原来如此。
一种突如其来的惶恐和震动占据了他的心:他竟然值得师父如此费心……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叫人血脉偾张的紧张和刺激。
他睁眼时仿佛已经能看清世间万物,这一刻,又觉得连自己的感受都是一团摸不着看不清的迷雾。
小青从树上飞了下来,落在常泽的肩头,蹭了蹭他的脸颊。
常泽又闻到了一模一样的血气……
他比了比眼睛,问道:“小青,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