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想吃回头草/四明游仙录(46)
嗡!
钟声再响,比前几次有了明显的松动,面前的压力不增反减,常泽再次伸出了手。
无形的护罩在他掌心的白光下悄然消弭。
折丹目光落在了他手上。
常泽无知无觉,反而一手牵住了折丹的衣袖,两人落在了祭坛之上。
站在张牙舞爪的祭司面前,常泽认出来了,这就是那一晚的韦均。此刻他的鱼尾已经被强行分开,宛如人的双腿一样在地面跳跃、摩擦,沾血的鱼鳞片片脱落。
他从头至脚都有细细密密的伤口,不断地往外渗着血,把原本赤红的法袍染成了暗红色,冲天的血腥气从中透了出来。
远远看去,就像是那件法袍借着他的身体在舞动。
常泽微微皱眉,这背后的人究竟有什么恶癖?狠毒比他自己也不遑多让。
嗡!
这一次的钟声更加短促,仿佛敲击之人力量不济,颓然撒手。
祭坛之下已是鲜血遍地。
韦均晃了晃,眼中浮现出片刻清明,眼神落在了前方的背影上,他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猛地扑上去,在常泽尚未转身时,拼尽全身力气咬住了他的手!
常泽猝然转身,韦均已被折丹一掌扇了出去。
他瘫在祭坛上,空空的眼神恰巧对上了漂浮在空中的迟雾言。
原本不省人事的迟雾言却忽然睁开了眼,眼中无悲无喜。韦均瞬间如坠冰窟,他圆睁着双眼,强行扭过了头,喃喃道:“为什么……”
下方人群的动作同样停止,齐刷刷地面向赤水,张开双臂,诵道:
“旱魃为虐,涤涤山川。
赫赫炎炎,四野其燃。
众心惮暑,忧心如惔。
大命近止,无弃尔成。
冰夷在上,明格云烟。
胡不相恤?降此咎愆。
恭奠明祀,祀礼惟虔。
庶几悔祸,祈雨其潺……”
鼓声早已停息,钟声也戛然而止,连同婆娑的树影、卷起的惊涛和韦均尚未发出的疑问一同被瞬间凝固。
常泽甩了甩手,金色的鲜血从空中洒过。他也想问为什么韦均总是盯着他,难道他看起来好欺负?
这个世界对瞎子实在不友好。他朝着韦均走去,折丹却猛然抓住了他。
咔嚓。
方惠猛然抬头,“什么东西碎了?”
白露猛然坐了起来,眼神定定地看向人群中央,只见青铜钟再度“嗡”了一声,随即炸成了漫天碎片!
“完了,祭典失败了……”
方惠一把抓住了她,“失败了会怎么样?”
白露双眼空空,身体却渐趋透明,她张了张嘴,却看到了高达天际的巨浪!
赤红的大河滔天而起,摧枯拉朽般瞬间卷过了群山,把人与物与树都淹没在滚滚洪流之下!
白露的嘴开开合合,被卷过来的大浪盖过,方惠几乎与巨浪同时扑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该写自《诗经·大雅·云汉》
接下来的日子应该都会更三休一,谢谢看到这里的朋友们!
第27章 河底
汹涌澎湃的河水淹过了小路、房屋、村镇,唯有山巅微微露出了一个尖,仿佛还在探头呼吸。
常泽被水没过了顶,咕噜噜吐出了一连串气泡。在这浑浊的水浪中,一切仙法都被克制,唯有靠着身体硬抗。
天下一切河流,都是河水的属地。
这一刻,哪怕常泽再不愿意相信,也不得不承认,凡人做不出此等手笔的局,唯有神灵才能办到。毕竟他和折丹都还能活着,谁又能说不会有其他的神灵幸存至今呢?
脑子转了几个弯,他下意识吸了一口气,铺天盖地的河水顿时从口鼻中涌了进来,手脚不受控制地挣扎了两下,身体向下飞速坠去。
还有什么?
对了,入水之前,折丹抓住了他,却又在水来的刹那被冲散。
而这赤水过于浑浊,又有乱七八糟的树枝瓦片农具渔网漂浮其中,他的感知几乎被逼到了最小,只能退无可退地回到自己身上。
天光越来越微渺,河水深处已经一片青黑。
忽然,有人一把拽住了他的手,随即猛地一拉,他的身体往上浮了浮,撞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嘴唇贴上了一处柔软的所在,有一口气息随即渡了过来。
常泽不知道自己此刻有多么狼狈,更看不到近在咫尺的深青色眼眸中布满了淡金色的血丝。
他们骤然被水浪冲散,折丹几乎一瞬间便想用藤蔓卷住人,却没料到水中根本施展不开。他向着四周寻寻觅觅,任由污浊的河水洗刷,直到双目充血,他都没有找到人。
浪一道道打过来,一切人和事物都随之移动,时间越久,便被推得越远。
他定了定神,铺天盖地的回忆如噩梦般袭来。
日暮途穷时,他在旷野中找到了他的尸体。
他从虎口中救下的流浪儿,带在身边悉心教导的小徒弟,朝夕相处近百年的身边人……分走了他半颗心的人。
为什么前一日还在衡天山巅和他依依惜别,此刻就悄无声息地躺在了这里?
为什么要派他远行?
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赶到他的身边?
为什么……为什么要拒绝他?
他跪在尸体旁,一种前所未有的东西在他体内生根、萌发。
……正如此时此刻的水中。
又一波浪打来。
折丹毫不眨眼地盯着。
水的深处,有一道逐渐下坠的身影。
他猛然向下游去,终于抓住了那道梦魇,抓住了那个有呼吸、有体温的人。
他得偿所愿,将对方紧紧拥入怀中,毫不犹豫地吻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