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向形成(222)
她絮絮叨叨,话音越来越小,是支撑不住了。
她生在这个位置,注定要经历唏嘘沉浮,心生怨怼能够被理解。但天下可怜人千人千面,谁没点让人揪心的经历呢?
楚霜不乐意听她啰嗦,一声令下,众人继续往医疗中心去。
星领主不敢再拦,他听说过楚霜较真时连自己都炸,深知这种心平气和发疯的人是很可怕的。
康德的体征衰弱,但还没衰竭。他一直紧攥着所谓“解药”。经化验,那东西确实如苏信昭判断,不能解毒。它是一种类似催化剂的东西,服下会迎来短暂的回光返照,然后很快死球。
先见希望,再破碎希望的套路被王妃玩得娴熟。
几人中,状况最不乐观的是苏信昭。
他强撑着、为了康德的承诺拼尽全力救人,得知老头子暂时死不了,精神彻底松懈,进急救室之后,一度呼吸衰竭。
郝布瞭连番极限操作,一小时内把苏信昭从死神手里抢回好几次,可小苏的状况反反复复,总也稳定不下来。
楚霜在急救室门口等,他心烦意乱,强逼自己把该做的事情做完,比如向卡纳斯报急文,也比如对外空攻防做进一步调整。
这期间,密涅瓦的老领主可能是回过味了,带着医师来会诊,楚霜不信他,拒绝了。
他只把贝尔蒂丝交还给领主——你先找人医闺女。
郝布瞭在不知第几次稳住苏信昭的状况后出急救室,见楚霜等在门口:“将军,小苏的状况很怪,跟王上中毒的情况像又不像……”
“他跟我说他脑袋里有块芯片,刚才用过,是不是因为这个?”事到如今,救命要紧,楚霜顾不得替小苏保密了。
郝布瞭想想,摇头:“不像,再高端的芯片对肌体的刺激也是物理化的,这能解释他口鼻流血,但不能解释他体内的生化变化。他像是服过什么东西,你知道吗?”
楚霜搓着额头的芯片回忆,蓦地想起他抱苏信昭起来时,小苏手边掉下个小瓶。楚霜一拍巴掌,呼叫包子:“包和平,你进现场,找一个指节大小的棕色避光瓶,里面如果有药物残留,注意保护,找到赶快送医疗中心,给郝大夫!”
他吩咐完包子,又对郝布瞭说,“或许他随身还带着,您查他的随身物品,我去看他的行李。”
楚霜往苏信昭房间赶。
他进门,见小苏的随身小行李箱立在门边,再打眼看,屋里没有其他与其相关的物品了。
回忆起来,小苏从来不会带太多行李,他没正式从军,看发展更像要经商从政,但他行事风格却比多数行伍将军都简单。
这给楚霜一种错觉,苏信昭是个符号,单薄得像他小说里没塑造好的纸片人,因为构不成完整、没有严密的人物关系图和逻辑网,显得不真实。
符号存活于世,是没有什么羁绊的。
可偏偏,在虚幻的错觉里,楚霜总能察觉对方对他的执着。
耽溺于唯一。
是因为我把他忘了才会这样吧?
他在乎的、他的来处,我都忘记了,所以才会错觉。
楚霜这么想着。
他脑子转悠碍不着手,简短思虑间,他放倒了小箱子。箱子非常原始,没有生物指令验证、也没有自动化设施,只有个最普通的机械锁扣,看就知道这里面没值钱玩意。
楚霜把它打开了。
果然,箱子里是几件卷好的衣裳,和简单的生活用品。
将军本着“贼不走空”的宗旨,翻箱子的侧袋、暗格。
刚扒拉两下,他终端弹出条消息,是郝布瞭:您说的药我拿到了,现在做药理测试。
楚霜松心。
他没有偷窥别人物品的癖好,准备稍作整理,合上箱子盖。
但无巧不成书。
盖子被他直立起来,不知从哪个口袋缝隙掉出个小盒,磕在地上、弹开盖,蹦出个东西,骨碌碌滚出好远。
楚霜“啧”一声去捡——是个戒圈。
那玩意款式很独特。主体是幽红的矿石,像血珠子凝结而成,透亮、晶莹。但它曾经碎过,碎裂的纹路被金子镶合起来,仿佛金色藤枝被一汪血水滋养,舒展、蔓延其中,也美也扎眼。
楚霜捡起戒圈。
它是个标准的泥鳅背,厚度适中,大小……
他鬼使神差把它套在自己拇指上。
戒圈恰好卡在他左手虎口,挡住他记不起缘由的伤痕。
这一刹那,他记忆深处迸出道声音:
“没有假公,全是私心……”
“我小时候听过一个说法……”
“这是我的祝福,亲手磨的,祝你健康平安……”
楚霜记忆深处有个人活了。那个人不停地说话,说的全是和另外某人的甜蜜过往,楚霜越发确定叙述者是小苏,每句话都像一捧清泉,泼在污蒙蒙的镜面上,终于泼尽了雾霾,映出镜花水月梦中人——
他们真的曾经在一起过,真的爱过,但好像……
他心脏蓦然炸痛。
好像被烫穿了。
紧跟着,他的头也在痛。
楚霜烦了,不再让思绪随意攀附心脏,摸出强效止疼剂推进静脉,游魂似的把小箱子收拾好。他看似刚毅果决,戒圈却终归是戴在手上忘了摘。
他懒得再想了,他暴躁、心里的冲动剧烈,他想揪着苏信昭的领子让他醒过来,喝问他到底怎么回事……虽然他曾经告诉过他因果,但他想听细节,哪怕芝麻绿豆,只要他说的,他都想听、他都信。
但当他回到医疗中心时,急救室大大门紧闭。
不知又过了多久,郝布瞭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