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梨花树下，竟站着一身穿翠竹秀雅白袍的女子，发丝简单利落冠起，气质温润如玉。

见辛瑶向自己看来，梨花树下的女子温文含笑，朝辛瑶礼貌一拜。

“见过陛下。”

看见这个人的瞬间，辛瑶愣住了，眼眸不由微微睁大。

因为这出现在梦里的人，她是认识的。

不，不算认识，只是知道过听说过。

辛瑶没有立刻回话，抬起脚步走到梨花树下的人面前，仔细看了这人好一会儿，才终于开口。

“我果然是在做梦。”

“是你。”

“林将雪。”

林将雪起身，温润的眉眼微弯，看着辛瑶笑。

“臣林将雪见过陛下。”

“只不过，这里确如陛下所说是梦，但也非梦。”

“梦是真的，可这梦里的一切也是真的。”

“是将雪太过想见陛下一面，却又被困在这梨树下无法离开，只能出此下策擅自入了陛下梦中，万望陛下莫怪。”

辛瑶早就相见林将雪了，在听闻她的故事时想要见她，在知道她还没有彻底消散之时更想和她见上一面。

奈何回京之后事情众多，辛瑶一直没抽出时间去寻林将雪的灵魂究竟在何处。

没想今日，林将雪自己入梦寻她来了。

辛瑶看着眼前这位气质温润的丞相大人。

“丞相不必如此客气，我也是早就想见你了，一直都想见你。”

“不过这里？”辛瑶转头向旁边看去，“是什么地方？”

林将雪依旧是那副温文模样，但在听闻此话时，眸中不经意流落几分愧然。

“此处乃是我府中，当日，臣便是在此树下自谥的，死后却又放不下大夏万般不甘心，便离不开也散不去，一直被困在这里。”

“但被困在这里时，我又很幸运的看见了陛下之所为，也终于知道我们三个身上承载的是什么样的命运，臣万般感激两位陛下承担起我们的命运，救大夏于水火。

再至近日，我见陛下登基决心站出来拯救人族，听陛下于朝堂之上说的那些话，更觉心中沸腾，甚想与陛下见一面。”

“直至今晚午夜，我忽然有了些许余力，便挣脱束缚入了陛下梦中。”

辛瑶听着林将雪的话，望着这位丞相的面容，看着她的眼睛，终于开口时，没问林将雪入梦来见她是想做什么，而是轻声道。

“可是后悔了？”

林将雪显然没想到辛瑶会这样问，愣了一下，许久之后面上浮起苦笑，叹道。

“后悔了。”

“我应该再苟活些时日的，哪怕被骂奸臣，哪怕被丢烂菜叶子，哪怕厚着脸皮。”

“臣当真是，”林将雪望着眼前的陛下，眸光似要流淌下来，“甚后悔啊。”

“我真的好想打过黄河去，想把我弄丢的十二城我弄丢的百姓们带回来，我想追随您，想和您一起打天下。”

“陛下！我想过黄河啊！”

“可是当初，当初。”

讲到这里，林将雪的声音已然哽咽，眸中满是泪光。

“为赎罪，我实在是不得活。”

“陛下可知黄河对岸的人畜十二城？”

“是我，我林将雪签了字，我亲手送出去的。”

从见面起就一直温文尔雅的林将雪，此刻情绪彻底激动起来，她伸出手，狠狠点向自己的胸口。

“我林将雪千古罪人！”

“昆仑城子民前仆后继用自己的命在守城，边疆现在还没有夺回来，我却抬手就把十二城给送出去了。”

“我大夏子民生而为人，只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可我，我却打断他们的傲骨，叫他们成为妖魔的奴役。”

“我林将雪罪该万死，有何颜面面对天下人。”

一声一声的奸相。

一句一句的唾骂。

那都不算什么，真的不算什么。

真正让林将雪崩溃，将她压死的是黄河对岸日日的哭泣声，以及两城宁肯战死也不愿苟活，最后满城被屠，血流成河。

她如何能对得住那些人。

而黄河对岸的子民，想必对大夏对朝廷已经心怀恨意。

不能这样，外敌强劲，我们人族自己决不能再生嫌隙！

因此林将雪决心站出来，是为赎罪，是为偿命，也是想将过错全部揽在自己一个人身上。

千错万错，皆是她一个人的错。

只愿黄河对岸的百姓们忍一忍，先将性命留着活下来再说，再忍一忍，终有一天她们会打回去，将一切都夺回来。

只愿两岸能够因她这罪人之死消除嫌隙，我大夏依旧一心。

所以林将雪死了，为天下万民而死。

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的那么快，她们这就要打回黄河去了！她也想跟着打回黄河去！

她想过河！

可是……

她已经死了。

她被困在这梨树下哪里都去不得。

此刻的林将雪对未来充满期盼又万般痛苦，那种光明就在眼前，她却无法投身其中的无能为力，让她沸腾着难过。

所以林将雪说自己后悔了，她多想过黄河啊。

“陛下，我做梦都想去黄河那边啊。”

“陛下，我们能回去吗？”

辛瑶在她充满了希冀的破碎目光里，给了她坚定的答案。

“能！”

“我们一定能。”

“丞相大人以一己之力承受万民之怨，又欲以己身消除两岸之嫌隙，当真辛苦了。”

“不辛苦，”林将雪摇摇头，“一点也不辛苦，只是好想，和陛下一起去前线看看。”

“好想过黄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