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少女低下头，“坐吧。”

“好久不见？”

“好久，确实是好久啊，整整七百年。”

“……”

“阿莲，我当时从她们那里知道你要走后，本以为你会等到孩子们都长大，却没想到，你连那么一点时间也等不了，甚至还带走了季槐、季雪、季宁和季安的一部分灵魂。”

“……”

“不过也幸好，幸好你带走了一些东西，这才得以让我们能找到你的位置，再次见到你。”

“……”

“阿莲，我知道，你或许已经不记得我们了，”少女牵起何月折的手，“所以我不敢直接和你见面，再加上那群人又是你苦苦追寻的朋友，我于是留住了她们，给她们下达了追杀你的任务。”

何月折这才注意到，少女手上的皮肤已经完全老化，松垮、满是皱纹。

“阿莲，我知道你很强大，她们是伤不了你的，而依照着我布置的路线，她们总有一天会将你引到我这里来，我本是打算那时再与你相认的。”

“可是事情好像出了些变故，她们的记忆总是一次又一次地被强制抹去，她们只能每次都重新开始和你认识。”

“……”

“阿莲，说句话吧，这里太安静了。”少女哀求似地道。

“……”何月折垂眸。

她能明白少女对自己的思念，只是，她没有那段日子的记忆，她甚至不知道眼前少女的名字是什么，她又一次感觉到自己和师莲正在被割裂开来。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我叫师季鱼，游鱼的鱼。”少女回答。

“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她又问道。

“我们是同一批被捏造出来的仙术人造人，而我们同样有着不可逆转的身体缺陷，是你，你拖着残败的身躯把即将被销毁的我们带走了，从那之后，我们许多人相依为命，我们的情谊，或许比家人、爱人、朋友还要更加深厚。”

“……”

“阿莲，你还记得吗，我们的名字，也是你取的啊，你说你姓师，所以我们也要姓师，‘季’字，又由‘禾’与‘子’构成，你说，我们的诞生不是为了战争，我们不要做战争的兵器，而要做人民的兵器，要为人民好，要脚踏实地。”

“……”

“阿莲，阿莲，要是你还记得我们，哪怕一个，那该有多好？”

“……”

“那样，你就能明白我们为什么会那样爱你，就能明白，其实你并不孤独，其实你真的很厉害。”

“……”

“阿莲，”少女的眼眶里盈满泪水，“我好久没有握着你的手，和你像这样好好地说话，看着你的脸，我就想到我们以前过的苦日子。”

“那时候我们因为身体缺陷，被仙门追杀，被人们惧怕，我们无处可去，可每每我这么想时，你就会发现我，看到我，抱着我，告诉我我还有你、还有你们。”

“……”

“阿莲。”

“……”

“阿莲……”

“……我在这里呢。”

“阿莲，小鱼儿好想你。”

少女猛地抱住了何月折。

那是一具没有任何温度的身体，冰冷、僵硬，瘦骨嶙峋，又布满鱼鳞一样的皮肤。

何月折的手微微颤抖着，随后轻轻抱住了少女。

“阿莲，阿莲，我好累，我好累，我好想你，想你在的时候，我们一起看书，一起吃饭，一起睡觉，我好想你，我真的好想你……”

少女泣不成声：“幸好你回来了，幸好你回来了，幸好你又回来找我们了，幸好你还活着，幸好我还没有忘记你，幸好、幸好我也还活着……”

“……”

“阿莲，以前我常常恨自己作为人造人的这具身体，因为它丑陋可怖，给我带来了无数伤痛。”

“可是后来我才明白，如果没有这具身体，我不会成为‘师季鱼’，我不会存在于这世上，我就更不会遇到你。”

“……”

“阿莲……”

“我在这里呢，别哭啦。”何月折轻轻地拍了拍少女的背，安抚道。

“阿莲，阿莲……”少女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嚎啕、崩溃。

“小鱼儿，不哭不哭，再哭就要掉回池塘里啦。”

“……”

“……”

“你、你说什么？”少女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何月折。

“……”何月折也不知道刚才自己为什么会那样说，只是感觉，师季鱼哭得太厉害了，而这句话，好像恰好能安抚住她。

“阿莲，谢谢你，”少女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我好多了，谢谢你。”

“……不用谢。”

“我们今天就先聊到这里吧，我有些困了。”

“好。”

“阿乌，送客。”

“好的，姐姐。”

“……”

“……”

“吱呀。”

“砰。”

跟着被称作“阿乌”的瘦弱小姑娘走出房间，看着她关上房门，何月折听见房间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啜泣声。

“姑娘，我们走吧。”阿乌拉了拉何月折的衣袖。

“嗯，她这样没关系吗？”

“没关系，姐姐经常这样，她说让她自己缓缓就好。”

“好吧。”

“姑娘，请跟我这边来，姐姐吩咐我要带您去武器房挑一些趁手的武器，毕竟虽然话已经说开，但您的朋友们还需要您的帮助，姐姐暂时不会取消她们追杀您的任务。”

“好，你帮我转告她，多谢。”

“嗯。”

何月折跟着阿乌，在宅子里左拐右拐，经过许多个池塘、许多处树丛，终于进了一个小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