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苹果(3)
那是她某次被奶奶带到县里时,偶然从路边讲故事的摇摇车旁听到的陌生字眼——从此,王子和公主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幸福是什么?
她看着身边那些同龄小孩的眼睛——那些有妈妈的小孩,那些有妈妈哭着替他们挡住爸爸拳脚的小孩——止不住地想,他们知不知道幸福是什么呢?
她常常想,如果她的妈妈不是那个恨全家,连带着恨亲生女儿,恨到逃走的妈妈,她会不会也有可能知道幸福是什么。
可她后来发现那些有妈妈的小孩儿,他们的眼睛也同样灰蒙。
于是她便永远地垂下了眸——这里没有人会谈论幸福,毕竟这里根本不存在这种东西。
……
就是在这样多雾而破败的大山里,在父亲的怒火里,在日复一日的鄙嫌和灰暗里——突然就出现了一个愿意蹲在小致礼面前的女人,挂着令她晕头转向的温柔笑意,问她:
“跟我们回家的话,你愿不愿意?”
温致礼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刻。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妈妈不想要她时,没有问过她。
爸爸和奶奶不想要她时,也没问过她。
面前的这两个大人却问她愿不愿意。
跟我们回家的话,你愿不愿意?
太具有诱惑力的话了,况且小致礼还没学会怎么说不愿意。
……
“叔叔阿姨保证,会把你像亲生女儿一样对待的。”
面前的女人又说这么说。
小致礼看着她的笑。
迷迷糊糊中,她点了头。
陆晚晴笑意加深了些,站起来捏了捏小致礼柔嫩的脸颊。
“真乖。”
说完,她又注意到小致礼手中仍攥着的青苹果,最后叮嘱一句:“先别吃噢,会很酸的。”
小致礼乖乖点头,陆晚晴笑笑,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随后便跟着丈夫出了厨房去商讨送养的事。
小致礼低头看看安静躺在手心的青苹果。
她抿了抿唇,耳边响起刚刚的告诫。
可她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苹果。形状漂亮,颜色漂亮,连散发的味道也好闻。
最终,她还是抑制不住自己地,缓缓张开嘴,咬下了一小口果肉。
远没有想象中那么酸。
青涩的甜中泛着些细微的酸意。
很好吃。
第2章 妹妹
带走小致礼时,陆晚晴突然意识到她奶奶好像也不是完全不爱她。
在她爸爸轻松转身就走,她奶奶却长久驻足时。
在她奶奶喋喋不休这个女娃话少听使唤能干活时,在察觉她奶奶特地找了个好家庭卖她而不是随便卖到隔壁村时。
陆晚晴便知道了,她不是完全不爱她的,但她的封建思想不知道,她不饶人的嘴巴不知道,于是便只好凭着爱的本能,用尖酸刻薄的话将孙女推出那个穷乡僻壤的困地。
于是陆晚晴牵起小致礼的手,紧紧的,再次决定一定一定要对这个女儿视如己出。
夫妇二人住在杭城,双方都是杭城高知家庭,在校园结识相爱,后来一起创业打拼,目前共同经营着一家中型外贸公司。
特别富裕算不上,中产家庭吧,起码是衣食无忧的。
那天他们给了小致礼的生父林勇200块,说好这只算自愿赠予,在结束了公益活动,并在当地办理送养手续后,带走了小致礼。
他们带着小致礼来杭城登记户口并改了名字。
至此,小致礼正式成为家里的一员。
来杭城的那天是小致礼第一次坐飞机,她被耳压的不适感吓得快要掉眼泪,陆晚晴又心疼又好笑地帮她轻揉着耳根,哪怕知道这是徒劳。
下了飞机,车窗外的世界就渐渐变了模样。
低矮的土坯房被水泥钢筋所取代,田野也完全消失。楼房越长越高,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烁,晃得小致礼挪不开眼。
车驶小区地下车库。
爸爸妈妈带着她坐电梯,上升时的失重感让她惊慌地紧紧抓住妈妈的手臂。
妈妈蹲下来,抚着她的脑袋安慰。
“没事的,小礼,回家都得坐电梯的,要适应一下。”
家。
这个词在小致礼的舌尖滚过带着陌生的甜。
她就这么被转移了注意力,低头用手指扯了扯碎花裙子,是爸爸妈妈特地新买的,替换下她穿了许久的粗布衣裳。新布料摩挲着皮肤,有种不真实的柔软。
直到电梯门打开,家门都被打开了,小致礼才回过神。
朝南的客厅,三面皆是落地窗,阳光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疾不徐地铺满了光洁的地板。
小致礼站在门口,不敢踏进去,生怕自己身上的尘土弄脏了那片明亮——即使她知道妈妈早就帮她洗过澡了。
“进来吧。”
爸爸轻声唤她,自己先脱了鞋,穿上拖鞋给她作示范。
小致礼学着样,小心翼翼地也穿上拖鞋,柔软的内里包裹着她,像是踩在云端。
……
那天晚上,小致礼躺在舒适柔软的床上辗转难眠。
太静了,她想。
没有山风的呼啸,没有夜虫的名叫,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像是某种陌生的潮汐。
小致礼望着窗帘缝隙中像流星一样划过的零星车灯,随着城市一同陷入沉睡。
……
空气里弥漫着酒气和柴火烟混杂的刺鼻气息,黑暗中脚步声沉重而杂乱。
小致礼缩在墙角,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越来越近,叫骂声和东西摔碎的声音尖锐地刺破耳膜。
然后,通常是挥手打来的巴掌或是抽下来的柴火棍,带着风声,痛楚鲜明得不像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