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苹果(81)
陆晚晴嘱咐丈夫给女儿再转点儿钱买年货。
回头,她轻叹一声,对家政阿姨说:“这间不用打扫,我一会儿自己来清理就好。”
阿姨答好,迅速去收拾其他地方了。
阿姨走后,陆晚晴就那么怔怔地站在大女儿大敞开的房门前,看着黑漆漆的房间,也看着自己空洞洞的心。
……
她不是看不见小女儿这几个月以来和高中时如出一辙的郁郁寡欢和强颜欢笑。
当时她还只以为女儿只是上高中学业压力太大了,况且姐姐还不在身边,所以后来还屡次劝大女儿搬回家。
可事到如今,好像一切因果都变得清晰无比——清晰得尖锐又锋利。
陆晚晴只好视而不见。
她问自己,你这个母亲做得合格吗?
为什么两个女儿会相爱?
为什么如今要逼得大女儿离家出走?
为什么你从来只知道将生活的重心倾斜在工作上,你为什么不多陪陪孩子呢?
她想起大女儿的亲生奶奶,世界上第一个有点爱她的人——她要是知道事情发展成今天这样,会怪她这个当妈妈的没保护好这个孩子吗?
陆晚晴扪心自问不是封建的家长。
她喜欢全世界到处飞,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她爱打扮,爱漂亮,爱健身,爱自己的工作,她不让岁月压弯她优雅的脊背一分一毫。
她向来尊重孩子的意愿,尊重个性发展,甚至也尊重同性恋。
可正因为她看过世界,她最知道两个女儿会经历什么样的恶意。
面对恶意,小礼会护着妹妹,她一向最对得起姐姐这个称呼。
那小礼怎么办呢?
总是温和总是沉默,更容易受到伤害的大女儿,她怎么办呢?
现在她一定在心里又把事情的责任都揽到她那儿去了。
此刻,她止不住地再一次回想起担忧起一走又是半年的女儿。
她一直知道她是一个特殊的孩子,从把她从山村带出来的当天就听到她乖巧又自然地喊温杰爸爸,喊自己妈妈开始。
刚来这边时她总做噩梦,爸爸妈妈提出晚上陪她睡,她也只是笑着说不要紧。
哪有4岁的小孩就会笑着说不要紧的呢?
但陆晚晴看得出,小礼只是过早地懂事,并不是坏孩子。
刚来时,她喜欢光着脚在屋里走,陆晚晴柔声劝过几次,后来她才红着脸小声说是怕鞋子把地板弄脏。
她会在妈妈发烧时悄悄熬夜,时刻保证妈妈每一次醒来床边都有温水。
她会在换牙时偷偷掉眼泪,直到第三颗乳牙都掉下来了才顶着已经擦干泪痕的眼睛对妈妈说自己的牙可能要掉光了。
再后来,她有了一个妹妹。
她才5岁,却能把妹妹的奶粉比例调得分毫不差,知道哄妹妹时什么弧度的轻晃能止住哭声。
她爱把妹妹抱到腿上陪她玩,暖黄的灯光洒在姐妹俩身上,像一副油画。
再大一些,妹妹喜欢黏在她身后姐姐姐姐地叫,她从来不厌烦,每一声都应。
陆晚晴时常庆幸姐妹俩彼此有个伴。
直到某一天,言言那时才刚学会走路没多久,躺在她和丈夫的怀里撒娇。
陆晚晴逗了她一会儿,抬头,看见远处安安静静望向这边的小礼。
她的眼神落寞得扎眼。
直到那时,她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可那段时间工作已经忙起来了,她不但没有时间和机会弥补大女儿,连小女儿也常觉亏欠。
于是那个曾经连电梯都不敢做的小女孩,成为了妹妹的依靠。
她总是操心妹妹,操心家里的大大小小,却总是沉默,不提半点自己。
她最爱带着浅笑对自己说:“妈,不要紧的。”
……
要紧的,小礼,要紧的。
小礼,妈妈没有怪过你。
小礼。
……
陆晚晴用拇指擦擦眼角不知何时浸出的湿意。
最终她还是拿起抹布,走进了大女儿的房间。
可刚进房间没走几步她就愣住——这是女儿走后她第一次进入这里。
她难以置信地走近女儿的书桌,桌上放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还有一个摊开的钱包。
刚刚被陆晚晴忍住的眼泪还是无声落出了眼眶。
因为钱包的透明夹层里赫然是一张蜡笔涂画的全家福。
下面用歪七扭八的字写着:
姐姐,我,妈妈,爸爸,我们永远是幸福的一家
第45章 信
温言在超市挑了些自己爱吃的零食,又买了些常规年货。
看差不多了,便结账提上购物袋回到车上慢慢悠悠地往家里开。
途中,她突然想明白了姐姐当初说给她买个车方便些的用意。
原来她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两个多小时了,姐姐的房间怎么也都收拾完了吧?
她这么想着,拎着采购的年货打开的家门,却呆滞在了玄关处。
妈妈在沙发上红着眼睛掉眼泪,爸爸也在一旁沉默着捂住眼睛。
温言心下一沉。
自己和姐姐的事被知道那天爸妈都没这样,这是怎么了?
家里公司黄了?
“爸,妈,你们……”
温言放下购物袋着急忙慌地往客厅走几步,却在看清茶几上摆放的物件时又呆滞住了。
一张蜡笔全家福,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张已经被拿出来的牛皮信纸。
见她来了,陆晚晴看她一眼又看看桌上的东西,也不说话,又低着头安静落泪。
温言心下更沉了。
她去拿桌上的信纸和信封。
在看清信封上的字时,她的手开始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