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昭夹了块鱼肉，仔仔细细把刺挑干净，放入他的碗里，没什么起伏地说：“仙逝了。”

长生一愣，半晌学着他的样子给他夹了块排骨，笨拙地安慰：“没关系，你还有我，我会努力活的久一点。”

陪你长一点。

晏昭莞尔，“好啊。”

第892章 山鬼5

从酒楼出来已是下午，晏昭却不急着回去。

长生怕他一直抱着自己会累，便坚持要下来自己走。

晏昭便放他下地，牵着他的手往书肆走。

养孩子不能光给他好的生活，还要教他读书识字，让他知廉耻，懂礼仪。

不过在这方面晏昭没有经验，几乎是掌柜介绍一本他就拿一本，最后就是又装了一箱子。

长生站在箱子前比划了一下，感觉把自己装进去都绰绰有余，顿时有点打怵。

人……真的要看这么多书？

他这辈子，还能读完吗？

晏昭察觉到他的视线，低头微微一笑。

长生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莫名觉得他这个笑阴森森的。

可不管他怎么想，这一箱子书还是被晏昭收入储物空间，带回了玉岚山。

当晚，长生从晏昭给他买的小浴桶里爬出来，裹着头发哒哒哒跑到东室，就见晏昭坐在榻上，面前的小几上摆着一盏精致的油灯，他就着灯执卷不知在看什么。

窗外北风呼啸，草木婆娑，都不能干扰他分毫。

他长发披散，只着中衣坐在那儿，好似一幅画。

长生一走过去，画中人就活了。

晏昭回眸一笑，冲他勾勾手，“过来，我给你擦头发。”

长生立刻乖乖爬上榻，在他身前盘膝坐下，低头看了眼桌上的书。

“……”

一个都不认识，这是鬼画符么？

晏昭解下他头上的手巾，以指为梳轻轻拂过他的发丝，所过之处瞬间干爽起来，眨眼的功夫就一滴水都没有了，泛着淡淡的花香。

他拿起玉梳，一下下替他顺发。

长生舒服地眯了眯眼，拿起书，指着最上面的两个字问：“这个叫什么？”

晏昭瞥了一眼，温声道：“山鬼。”

长生恍然大悟：“山鬼？是山里有鬼的意思么？”

“呵。”晏昭乐了，屈指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下，“不是鬼，是神。”

长生委屈，“那为什么不叫山神？”

晏昭：“……”

他从后圈着人，手指点了点书页说：“《山鬼》是一篇祭祀山神的颂歌，有说是因为山神并未正式受封为正神，所以称山鬼。”

长生若有所思，“……我知道了。”

晏昭挑眉：“嗯？”

长生侧身按着他的手腕，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你就是山鬼，对吗？”

晏昭一愣，哑然失笑，“算吧。”

长生顿时兴奋起来，“这是唱你的歌么？”

晏昭：“想听？”

长生小鸡啄米似的忙不迭点头。

晏昭便按着他的头转过去，让他看书，另一手放在膝盖上轻拍找韵律，少顷，他低声哼唱起来：“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他的声音清润温柔，泠泠如玉，唱起歌来极为好听，第一句就让长生醉在其中。

虽然听不懂，但他隐约能感觉到里面的情感。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歌罢，余音仍绕梁不绝。

长生怔怔看着他，三魂七魄好像都飞出天外了。

晏昭睁开眼，见状眉眼微弯，“好听么？”

长生呆呆点头，“好……好听。”

“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不知道。”长生诚实道，“听不懂，但好听。”

“那我教你，想不想学？”

“想！”长生斩钉截铁，立刻坐直了身子。

晏昭便拿过书，先给他解释了一遍诗的整体意思，再一句句教他唱。

长生学得极为认真，每天不厌其烦地练习，甚至就连做梦都在唱。

他在字都不认识的时候，先学会了人生中的第一首诗，也是第一首歌。

……

晏昭说要好好养长生，不是说说而已。

他制定了一份十分详细的计划。

每天早上用过早膳后，他就把长生抱到榻上，教他识字。

学累了就带他出去转转，看花看雪，顺便教他两句诗，让他知道什么是美。

中午用完膳，他就哄长生去睡觉。

长生一开始不愿意，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明显是不愿意和晏昭分开，很粘人。

晏昭就和他说睡得多长得高，长生最在意的就是这个，立刻乖乖爬上床，给自己盖好被子，但眼睛还睁得老大，毫无困意，扯着他的袖子问他能不能唱歌，说他小时候爹娘都是这么哄他的。

既当爹又当娘，晏昭也是让他磨得没了脾气，笑着一边拍他一边唱山鬼。

小祖宗终于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歌还没唱完他就睡着了。

晏昭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替他掖好被角又轻轻拨开他额前的碎发，“睡吧。”

话音刚落，他正要起身，眉心忽然一蹙，又跌坐回去。

缓了好一阵儿才重新站起来，之后他再不敢多留，三两步就消失在屏风后。

长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睡得极香，再醒来已是下午。

晏昭正坐在木楼露台上抚琴，琴声泠泠，好听极了。

和着漫天飞雪，有种超脱物外不染凡尘的美。

长生怔怔看着，感觉下一刻晏昭就要在风中消散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种感觉，但直觉驱使他上前抱住了弹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