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沈还脸上，眼里露出了明显的失望，“云景，你当朕是傻子么？”

云景抿紧了唇，不应。

“朕怎么都没想到，你竟然会背叛朕。”

小皇帝闭了闭眼，神情愤怒又落寞。

云景心中一痛，泪水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陛下倒也不用演的这么情真意切，你派他来我身边之前，就没想过这种可能么？”

沈还说着，用力撕下了脸上的人皮面具。

强行撕扯让他的脸立刻泛起了红，可他像感觉不到似的，眉都不皱一下。

云景一惊，“不要——”

可已经晚了。

沈还的脸彻底暴露在众人眼前。

这下他再也不能自欺欺人了。

云景绝望地闭了闭眼，清澈的泪珠终于从眼尾滚落。

“王爷……”

他喉中苦涩，心如刀绞。

下一瞬，他眼尾忽然一热，有粗粝的指腹缓缓擦过。

长睫颤抖，他睁开眼，就见沈还站在自己身前，温柔地看着他，“哭什么，我早就想到了今天。”

云景愕然地看着他，怔怔不能言。

沈还手指缓缓下移，蹭去了他侧脸上的血渍，轻声问：“怕死么？”

云景摇摇头，又点点头，含泪的眼格外清澈剔透，“和你一起，不怕。”

“好。”

沈还握住他的手，转头看向小皇帝，“今日这一场戏唱完，陛下也算是出师了。”

小皇帝掩在袖中的手慢慢攥紧，深深地注视着他，“沈还，朕似乎从未看透过你。”

“你大权独揽，搅弄风云，究竟所图为何？”

沈还坦然道：“之前是为报我镇北王府灭门之仇，后来，是为肃清朝野乱象，为你荡平前路。”

小皇帝双眉紧皱，“既如此，你为何不能向朕俯首，做一介纯臣？”

“纯臣？”

沈还朗声笑了起来。

笑声回荡在山林旷野，又随风吹入人心。

“纯臣连活着都难，又如何与世家抗衡？”

“那你也可以和朕解释……”

“我为什么要解释？”

沈还一句反问，把小皇帝问的哑口无言。

是啊，他早该知道的。

沈还从不屑于向任何人解释。

不对，也还是有例外的。

他目光微动，落在了云景身上。

明明云景一切都替沈还算计好了，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回来寻他。

他都不知道该说他们是聪明还是傻。

“如今世家被拔除大半，难成气候，陛下羽翼渐丰，也到了我功成身退的时候。”

沈还目光灼灼，半点不见惧色。

他没穿外袍，只穿了一身雪白中衣。

却像滚滚红尘中忽然落下的一片雪。

耀眼得让人移不开视线。

云景收紧手指，看向小皇帝，“陛下，奴才身为暗卫却背叛了主子，罪该万死，无意辩解，只求陛下准奴才随王爷同死，葬在一处。”

小皇帝沉沉地吐出一口气，“你可想好了？云景，看在你当初年年祭拜朕母妃的份上，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现在杀了他，之前种种，一笔勾销，朕绝不再追究。”

云景笑着摇摇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说：“人固有一死，死得其所，胜过偷生。”

“好，好，好！”

小皇帝让他们气笑了，一连说了三个好，抬起手来，立刻有暗卫送上一个小瓷瓶。

小皇帝握在掌中，目光逐渐冷了下来，“你们一个是朕的暗卫，一个是朕的老师，念在过往情分上，朕给你们个痛快。”

说着他就把瓷瓶扔向沈还。

沈还抬手稳稳接住。

“这里面有两颗毒药，吃下去后很快就会发作，不会让你们太痛苦，死后，朕会昭告天下，你们是为救朕而牺牲，不会牵连王府的其他人，好歹全了你们的体面。”

小皇帝说完，冲他一抬手，漠然道：“请。”

“谢陛下。”

沈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和他交换了个眼神。

随后打开瓷瓶，果然倒出两颗暗红色的药丸。

他分给云景一颗，自己拿了一颗，笑着说：“不曾同年同日同月生，幸好同年同月同日死，黄泉路咱们一起走，来世投胎再做夫妻。”

“好。”

云景拿过药丸，定定地看着沈还，不曾有片刻犹豫，直接送入口中。

沈还亦然。

药丸入口即化，味道竟然还有点甜。

可很快这份甜就变成了剧痛。

云景眼前一黑，直直往沈还怀里倒。

沈还立刻伸手抱住他，自己也脱力地跌坐在地。

缓过最初那阵晕眩的感觉，云景靠在沈还怀中，抬起手颤抖着揭下面具，露出清俊的真容。

又抚上了沈还的脸。

沈还握着他的手，目光缱绻如有万语千言。

“过年的时候，我许了三个愿望……”

云景眼神涣散，声音已然模糊，却仍注视着他吃力地说：“今生怕是实现不了了，下辈子……你要记得……”

沈还眼眶也湿润起来，他亲了下云景的指尖，“好，你说。”

云景艰难吞咽，缓慢而清晰地说：

“一愿郎君千岁。”

“二愿此身常健。”

“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1）……”

沈还潸然泪下，抱紧他在他额头落下颤抖而温热的吻，“我记住了，长晔，都记住了。”

“好。”

云景释然一笑，终于支撑不住闭上了眼。

沈还猛地吐出一口血，随他一同倒了下去。

看着这一幕，不少人别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