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囚凰(102)
更令人称奇的是,他如今看卷宗时若不盘上几下,便如炒菜忘了放盐,浑身不自在。
他早该将这东西收起来的,不过是个故人所赠,犯不着时时拿在手里。
次日,他照常入宫,路过对面街角那棵老槐树时,目光习惯性地扫了过去。
树下照例躺着个乞丐,正蜷缩着晒太阳,身上黑得发亮,苍蝇围着他转圈圈。
这帮乞丐倒也算“敬业”,三年来风雨无阻,日日换着面孔。
昨日是个拄杖的老头,今日是个缩成一团的少年,明日或许便是个蓬头垢面的女人,轮岗比户部的账房先生还准时。
起初焉瑾尘只当是寻常丐帮营生,次数多了才觉异样。
有次他去吃馄饨,刚咬开第一个,便瞥见隔壁桌蹲着个乞丐,捧着破碗的手竟比他的茶盏还干净;
还有次去郊外马场,刚翻身上马,远处草堆里便探出个戴破草帽的脑袋,那偷看的眼神比账房先生对账还专注。
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如同衣袍上沾了根刺,不疼,却总让人不得安生。
终于有一日,他按捺不住,让人将一个“乞丐”“请”了回来。
那人起初还装疯卖傻,嘴里念叨着“我什么也不知道啊…什么都不知道…”,直到被搜出怀中册子,吓得当场便跪了下去。
焉瑾尘至今记得那册子上的内容,荒唐得近乎可笑。
“二月初三,二皇子着白衣,辰时往福满楼用早膳。一碗白粥饮了半碗,两个素包细嚼慢咽,配的酱菜吃了三口,共用时半个时辰——推测是在思索要事。”
“二月初五,二皇子着白衣,去恭房,停留一柱香。出来时眉头微蹙,步履略快——疑似肠胃不适。”
“二月初七,二皇子着白衣,于宏武大街偶遇大皇子,二人交谈三句。二皇子嘴角平直,眼神愠怒——判断是在生大皇子的气。”
“二月初十,二皇子着白衣,向穷苦百姓发放米面,笑了三次,每次约一息——笑容规整,建议多加练习。”
焉瑾尘捏着册子,指尖微沉。
他穿白衣是个人喜好,至于吃了几口酱菜、在恭房待了多久,又与旁人何干?
“说,是谁让你们记这些的?”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让那乞丐越发惶恐。
乞丐磕头不止,脑门撞得地面咚咚作响,半天才挤出一句:“回…回殿下,天下人皆知您是仁善之人…我等…我等记下来,是想编一本《二皇子美德录》,教化万民…”
焉瑾尘眸色未变,心中只觉荒谬:编书需得记这些琐碎?
他加重了语气,那乞丐这才哭丧着脸招认:“是…是有人花钱买您的消息…那人说…说您着白衣最好看,让我等多记些…”
焉瑾尘指尖一顿,一个名字莫名闪过,却被他压了下去。
更荒唐的是,查那乞丐时,竟牵扯出街头卖字画的书生。
那些书生每日摆个小摊,画的山水花鸟颇为粗糙,却总能精准捕捉到他路过的瞬间。
派人去书生家中一搜,暗格里藏着上百幅他的画像,姿态各异。
焉瑾尘捏着那幅“吃包子图”,眉头微蹙。
画中之人眉眼失真,倒像是市井话本里的滑稽角色。
他将书生叫来盘问,对方吓得腿都软了,原以为要被治罪,却听见一句:“画的什么东西?这眼睛画得比铜铃还大,眉毛像是用扫帚沾墨画的,毫无章法。”
书生愣在原地,手中画笔“啪嗒”掉在地上——从未见过皇子因画像不佳说这些。
焉瑾尘瞧着他那模样,没再多言,转身回了府。
他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风声,指尖又触到了那枚狼牙吊坠。
“乌苏木……”他低声念着。
难怪那些乞丐换得比户部账房还勤,难怪书生暗格里藏着上百幅他的画像,难怪连他喝药皱眉都要被记下来。
那个远在哈拉和林的狼崽子,竟是用这样笨拙又张扬的方式,窥探着他的日常。
前日他让侍从将自画像送去给书生时,还硬邦邦丢下句:“照着这个画,画差一分便罚抄《论语》三遍,差半分罚抄《中庸》,若再画成那副模样……便去抄《十三经注疏》,抄不完不许出摊。”
那时只觉是气极了的荒唐举动,此刻想来,倒像是怕那人见了丑态画像,会在千里之外的草原上笑他。
焉瑾尘将狼牙吊坠贴在眉心,闭上眼,仿佛能听见北漠的风声,夹杂着少年张扬的笑。
他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快得像错觉。
罢了,不过是些画像与记录。
他重新睁开眼,眼底的疏离淡了些,多了点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窗外的风穿过廊下,带着夏初的暖意,吹动了案上的密报边角,也吹动了少年人藏在清冷外表下,那早已翻涌的心事。
第66章 回忆杀二
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掠过二皇子府的琉璃瓦。
朝堂之上,剿匪平叛乱这般重担,竟落在十八岁的焉瑾尘肩头。
“命二皇子焉瑾尘,领两万禁军,前往青峰山剿匪,务期肃清,以安地方。”
宣旨太监的尖嗓落地有声。
满朝文武垂着眼没人敢抬头。
谁不清楚青峰山的匪首王路是块啃不动的硬骨头?
占山为王十年,朝廷三次围剿,损了三任总兵,折了数千兵马,最后都成了他立威的祭品。
这道旨意,哪里是剿匪的军令,分明是父皇投下的一道考题。
他这个养在深宫里,靠着诗书笔墨博父皇青睐的二皇子,能不能扛起晋国未来的梁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