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囚凰(144)
乌苏木猛地抬眼,蒙眼的白布下,虽看不见眼神,却能感觉到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像淬了火的钢。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决绝:“疼,也不放手。我会把这根刺磨得圆润!”
他想起这几个月来的相处。
想起那人带着恳求的吻,唇齿间的隐忍与不甘;
想起他眼底藏不住的倔强与骄傲——这些早已像藤蔓缠上他的骨,盘根错节,怎么可能说断就断?
云沧大师叹了口气,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混着檀香漫开来:“施主这般性子,终究是害人害己。”
他缓缓起身,双手合十:“老僧言尽于此,施主请多保重。”
说罢,便转身往禅房走去,青灰色的僧袍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微尘。
留下乌苏木一人坐在原地,檀香依旧袅袅,案上的茶已凉透。
乌苏木攥紧的拳却越来越紧,指缝里真的渗出了血,带着不肯放手的滚烫温度。
良久,他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直到那点刺痛漫过四肢百骸,才缓缓松开。
案上的青瓷杯还在轻颤,杯沿的茶渍像一道凝固的血痕,触目惊心。
“害人害己么……”他低声重复,红发散在肩前,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表情。
蒙眼的白布下,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是在挣扎什么,又像在对抗什么。
沈砚在外候着,听殿内许久没有动静,忍不住轻叩木门:“主子?”
“走。”乌苏木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只是尾音带着点未散的沙哑,像被砂纸磨过。
他起身时,带倒了矮案旁的蒲团,草编的团垫落在地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主子是受伤了么?”
沈砚忙进来扶他,见他指节上渗着血丝,心里一惊,却不敢多问,只默默递过一方干净的帕子。
乌苏木没接,任由那点血珠在掌心干涸成暗红,像落在雪地里的梅痕。
两人穿过回廊往山下走,路过那处小院时,里面传来焉朝阳低低的笑语,混着楚贵妃温软的叮嘱,像浸了蜜的水,甜得发腻,与他心头的苦涩格格不入。
乌苏木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了速度,红发散在身后,被风掀起又落下,像团烧不尽的火,执拗地燃着。
“我们回梧桐城。”他忽然道,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沈砚一愣:“不等……城主?”
“不必。”乌苏木的指尖又开始发紧,关节泛白,“让他多和家人待两天,我回来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他太懂焉瑾尘了,那人倔强,心里却最念着亲人。
如今见了母妃和妹妹,定会为了她们留在自己身边——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用软肋被他攥在手里,动弹不得。
他想从这里逃走更是不可能,梧桐山上到处都是暗哨高手,插翅难飞。
只是不知为何,云沧大师那句“两火相燃,同归于烬”总在耳边盘旋,像条毒蛇,缠着他的五脏六腑,吐着信子,带着寒意。
风穿过山谷,带着寺庙的檀香与山间的寒气,乌苏木蒙眼的白布被吹得拍在脸上,他却仿佛毫无所觉。
只是一步步往山下走,红发散乱,背影决绝得像要走向一场早已注定的劫难,不躲,不避。
第99章 焉瑾尘的下下签
云沧大师踏着青石板路走到小院时,竹篱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楚贵妃温声说话的声音。
他轻轻推开木门,见楚贵妃正为焉瑾尘整理衣襟,朝阳坐在一旁,手里捧着刚温好的茶,脸上虽还有泪痕,眼底却已漾着暖意。
木门在他踏过门槛时发出轻响。
焉瑾尘抬眼望见他,几乎是本能地站了起来,目光撞进老和尚那双沉静如古潭的眼眸,惊愕像潮水般漫上心头。
“云沧大师…”
这张脸,他认得。
多年前在晋国,他还是个跟着母妃去国寺祈福的少年。
那天香火缭绕,云沧大师先为他批命,后又在佛前解过一支签。
那支签他至今记得,竹签泛着陈旧的黄,落在掌心沉甸甸的,是极少见的下下签。
当时大师捻着签文,声音里带着化不开的凝重:“‘夙愿沉沉锁三生,情丝缕缕系离魂。’”
少年人不懂其中深意,只觉得“下下签”三个字刺耳,追着问是什么意思。
大师望着佛前跳动的烛火,久久才道:“此签说的是两个有情之人,前世有太深的夙愿未了,缠成了死结。到了今生,即便再遇,缘分也终究会被这未了的夙愿牵绊,难成正果,怕是连善终都求不得。”
当时只当是禅语玄虚,听过便忘。
可大师最后那句“施主我与你,尚有再见之期”,此刻竟字字成谶。
“二殿下。”云沧大师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浅淡的笑意,打破了屋中的凝滞,“别来无恙?”
焉瑾尘喉间动了动,旧日记忆翻涌如浪。
他望着老和尚慈悲的眉眼,那支下下签的签文忽然在耳畔回响,像落雪前的预兆,沉甸甸压在心头。
情债?夙愿?
难道他与乌苏木之间,竟真是这般无解的结局?
云沧大师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些尚未完全淡去的疤痕上,眼底掠过一丝悲悯:“当年老衲说过,施主与老僧尚有再见之缘,今日果然应验。”
他抬手示意焉瑾尘坐下,自己则在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殿下这些年的路,走得想必辛苦。”
焉瑾尘喉间发紧,当年国寺祈福时,他还是养尊处优的皇子,脸上尚无疤痕,心头亦无重负。
不过短短数年,竟已恍如隔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