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囚凰(179)
“今日在猎场捕了只白狐,皮毛极软,想着给你做件坎肩,可天气变暖了,要不送给你当宠物养到冬天再说?”
他仿佛能看见乌苏木站在草原上,手里提着白狐,眉眼间是猎得猎物的得意,可那得意里藏着的,却是想把最好的东西捧到他面前的笨拙。
“岱钦又惹祸,被我关了柴房,你若在,定会笑他蠢。”
“夜里风大,总想起你靠在我怀里的样子,想抱抱你。”
这句话的墨迹最深,像是笔尖蘸了太多墨,又像是写字的人下笔时太过用力。
焉瑾尘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猛地攥紧,纸页被捏出深深的褶皱,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嗤——”一声极轻的笑从喉间溢出,带着浓重的自嘲。
他望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那影子被风揉得支离破碎,像极了他此刻的心绪。
梧桐城的热闹,如今想起来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乌苏木会坐在他身边,用带着薄茧的手指给他剥榛子。
那双手能拉得开最强的弓,能挥得动最重的刀,却耐心地剥着坚硬的果壳,偶尔喂一颗到他嘴里,他总要别扭地低下头,假装看手里的书。
可落在书卷上的目光,眼角余光却总是忍不住飘回那只忙碌的手上。
他生气时,乌苏木从不会说软话,只会笨拙地把他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闷闷地说“我喜欢你”。
他只能冷着脸不回应,手指却悄悄揪住了乌苏木的衣襟。
还有那些深夜里两人缱绻交融在一起的疯狂索取!
那种恨意里裹着依恋、憎恶中藏着不舍的感觉,像骨髓里生了根的刺,稍一动弹就疼得他喘不过气。
所以他逃了,借着探望在此祈福的母亲和妹妹,赖在这月隐寺里,再也不肯回那座金碧辉煌的囚笼。
晨钟暮鼓,青灯古佛,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能压下梧桐城里挥之不去的甘草气息。
母妃会坐在他身边,给他念《金刚经》,声音轻柔得像云;
妹妹朝阳会搬个小凳坐在他面前,用木梳给他梳头,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扯疼他。
没有乌苏木那双带着占有欲的眼睛,没有“娈宠”这个让他抬不起头的身份。
可为什么,他要数着日子过。
第一天,他听着寺里和尚们诵经,长长地松了口气,像是挣脱了无形的枷锁,连呼吸都觉得轻快。
第十天,他坐在案前抄写经文,笔尖悬在纸上,半天落不下去。
案上的茶凉透了,他才恍惚想起,以前在梧桐城,总有个人会在茶刚温时就替他续上,还会抱怨他“喝个茶都走神”。
第三十天,竹林传来暗哨声,他手里的佛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冲到窗边,扒着窗棂往外看,直到看清阿古拉和暗卫联络。
他没有回来,才缓缓垂下眼,自嘲地笑了——焉瑾尘啊焉瑾尘,你是疯了吗?
到如今第六十一天,他竟会对着乌苏木送来的那些草原玩意儿发呆。
那只活蹦乱跳的小狼崽子,刚送来时他看都懒得看,勒令沙弥送到后山去,可这几日,却总忍不住问“那狼崽今日进食了吗”。
“玉儿,又没睡好?”
清晨的微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时,母妃端着一碗粥走进来,看见他眼下浓重的青影,忍不住叹了口气。
楚贵妃的鬓角又添了些白发,在寺里清苦的日子,让她原本丰腴的脸颊也瘦削了许多。
焉瑾尘捏着粥碗的手指紧了紧,骨节泛白,声音却尽量平稳:“母亲,我只是夜里看经书太晚,没事的。”只是尾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骗不了人。
正说着,门外传来阿古拉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那蒙古汉子捧着个锦盒,身后跟着两个小沙弥,手里都捧着包袱,风尘仆仆地闯进来,脸上堆着憨厚的笑:“城主,这是主子刚让人送来的!说是加急送过来的,让您务必现在就看!”
焉瑾尘将佛经往案上一放,书页发出清脆的声响:“给我吧!你可以走了!”
嘴上虽硬,手却诚实地接过阿古拉递来的信,随手放在一旁搁置。
信封上烫金的狼纹硌着手心,那是乌苏木的私印。
阿古拉却梗着脖子不肯走,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主子说了,您要是不立刻看,我就得在这儿等。”
焉瑾尘瞬间冷了脸。
他拆开信封,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开头还是那些琐碎事——猎场的输赢,部下的糗事,草原的风刮得有多烈。
直到瞥见最后一行字,他的指尖猛地顿住,信纸差点从手里滑落。
“……不日便归。”
归?他要回来了?
焉瑾尘的心跳忽然乱了节拍,像被风吹得没了章法的铜铃,撞得他心口发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反复看着那四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可转念一想,他又忍不住皱眉,指尖狠狠点在“不日”二字上,低声斥道:“连个准信都没有,为何还要来信!”
“城主,信上写什么了?”阿古拉凑过来,好奇地探头探脑,“是不是主子要回来了?我就说嘛,他肯定舍不得让您一个人在这儿待太久。”
焉瑾尘把信纸猛地折起来,塞进袖袋:“没什么,就说些琐事。”
他顿了顿,指了指阿古拉身后的锦盒,声音放冷,“这又是送的什么?”
“主子说,知道城主夜里睡不安稳,这块玉浸泡了药材,可安神。”阿古拉挠挠头,献宝似的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块暖白色的玉,雕成了狼的形状,“主子还说,这玉要贴身戴着才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