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囚凰(77)
他的手指常年握刀拉弓,指节分明,带着薄茧,此刻却异常灵巧,红线在他指间穿梭缠绕,将黑发与红发缠得密不透风。
一圈,又一圈,红线渐渐用尽,最后在尾端打了个复杂的结,像朵含苞的花,将两缕原本泾渭分明的发丝锁成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
“你在做什么?把我的头发还给我!”焉瑾尘的声音干涩得像被风沙磨过,指尖微微发颤。
中原的习俗他怎会不知?
“结发为契,生死不离”,那是恋人歃血为盟的誓言。
可他们之间,是囚与被囚,是国仇家恨,是楚河汉界分明的天堑,怎么能……
乌苏木没抬头,眉头微蹙,专注得仿佛在雕琢传世的玉器。
直到将结扣捏得紧实,他才举起那截发丝,在微光下晃了晃,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那笑意深深刻在眼底,像藏了整片草原的风与光:“草原的萨满说,相恨的人将发丝缠在一起,就能生生世世纠缠不清。”
焉瑾尘猛地别过脸,盯着帐顶的毡纹,喉间发紧。
他宁愿相信这是乌苏木新的禁锢手段,是用虚妄的温情编织的牢笼,也不愿承认心底那阵汹涌的悸动——曾经他也渴望过这样的羁绊。
“过来。”乌苏木拍了拍他的手臂,将发丝递到他面前,红绳在他指尖轻轻晃动,“给我系上。”
焉瑾尘的视线落在那截发丝上,黑色是他的根,红色是他的劫,红线缠绕,像道无形的枷锁。
他迟迟不动,指尖蜷缩得发白。
“这一仗,我会踏平琮州。”乌苏木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金戈铁马的铿锵,“等我带着捷报回来,就带你去见楚贵妃。”
他的目光紧紧锁着焉瑾尘,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系上它,算你…为了见楚贵妃求个平安。”
焉瑾尘的指尖猛地一颤。
母妃……这个名字像针,猝不及防刺中他最柔软的地方。
他终究还是伸出手,接过那截发丝。
红线烫得惊人,仿佛还带着乌苏木掌心的温度。
他低头,在乌苏木的腕间木然地将发丝系在上面,打了个死结。
他拼命暗示自己,这只是一个死物什么也代表不了,他又不爱他这东西什么都不算!
乌苏木抬手摸了摸腕的发丝,感受着那细微的重量,像握住了全世界的承诺。
他低头,在焉瑾尘的额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带着清晨露水般的微凉,“睡吧,等你醒了,我已经在去琮州的路上了。”
焉瑾尘没说话,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将脸埋进枕头埋得更深。
他不知道乌苏木为何要做这些,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答应了要等。
等他回来,见母妃,见朝阳。
至于这缠绕的发丝,这一夜的缠绵,这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都不该存在。
天光微亮时,帐外传来亲兵整齐的脚步声。
乌苏木已换上玄色战甲,银甲片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衬得他眉眼愈发凌厉。
他最后看了眼榻上的焉瑾尘,他似乎还在熟睡,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唇瓣微张,带着几分脆弱的稚气。
乌苏木的指尖悬在他发顶,终究还是收了回来,转身大步离去。
帐帘落下的瞬间,带走了最后一丝属于他的气息,也带走了帐内仅存的暖意。
焉瑾尘缓缓睁开眼,帐内空荡荡的,只剩下炭火余烬在无声燃烧。
他抬手摸向自己的发间——那里缺了一缕,触感空落落的,像心里某个被强行剜去的角落。
他坐起身,锦被从肩头滑落,露出布满暧昧红痕的肌肤。
乌苏木截了半截的发丝那么扎眼。
焉瑾尘盯着那截发丝,指尖蜷缩成拳,指节泛白。
他怎会不知这红绳缠发的意义?
可他是晋国皇子焉瑾尘,乌苏木是踏破他家国的仇敌,他们之间是楚家满门的鲜血,是父皇冰冷的灵柩,是无数亡魂在日夜哀嚎。
昨夜乌苏木编发时专注的侧脸,系绳时眼底的灼热,还有那句“等我回来”,像烧红的烙铁,在他心上烫出一个个印记。
他不得不承认,那份近乎偏执的深情,像藤蔓般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心脏,越勒越紧,几乎要喘不过气。
“呵……”焉瑾尘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无尽的自嘲。
他早就对仇敌动心真该死后挫骨扬灰!
“二皇子,该起身用早膳了。”霍屠的声音在帐外响起,瓮声瓮气的,带着草原汉子的粗粝。
帐帘被掀开一角,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焉瑾尘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只剩冰封般的冷漠。
他拾起那截发丝,霍屠走进来收拾残局,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焉瑾尘端坐在榻边,指尖捏着那截发丝,面无表情。
晨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将他眼底的寒意衬得愈发刺骨。
霍屠很快低下头不敢看他。
“知道了。”焉瑾尘的声音冷得像帐外的晨霜,听不出一丝波澜。
焉瑾尘扶着榻沿站稳,慢慢整理好衣襟,将所有的红痕藏进衣衫里,“李宝权的饭,按往日的规矩送来。”
霍屠躬身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的瞬间,焉瑾尘紧绷的肩膀忽然垮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
那截发丝像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拔不掉,也忘不掉。
乌苏木的用情至深,他感受得到,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差点就溺毙在那片滚烫的深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