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帝皱了皱眉。

此人竟敢后退，没一点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淡定，勇气欠佳，胆量欠佳，于此祭天之仪，可杀。

他转头，看向林公公。

却见素来少有惊容的老太监跪在地上，却大胆地抬头看着自己，面色大变，双眼之间竟是惊怕。

这老太监看着自己，竟敢一边起身一边大声冲自己叫喊。

还没听清他喊的话，只听到了两个字“跑……火……”，耳边就听到一声轰鸣。

轰……

恼，让他觉得十分炙热的恼怒。

他正要说话，突然变色大变，不由得往后连退好几步：“啊……”

一个火红的球团在他面前炸开了。

轰……

苏定岳想要的轰鸣声终于响了起来。

像枫叶般的火红在这方幽兰的天空飘了起来，印在他的潋滟秋水眼里，像火蛇狂舞，像红纱怒卷……

然后，他满耳都是纷乱不堪的叫声，和动乱不勘的脚步声。

“救驾，快救驾……”

“陛下稍安，臣来救驾……”

“快除衫……”

“小心陛下的冕冠……”

然后，终于有懂事的叫声响起了：“火烧西方，真龙涅槃……”

“天降神火，天降神火……”

“天罚来了，天罚来了……”

“这火，怎只烧了……”

这火懂事，是因为那不足四两的乌金黄，它里面有高岭土，会将漫天飞舞的磷粉吸附过去。

这祭坛顶上，没有哪里比仁帝身上的磷粉还浓。

陷在腐烂腥臭中的苏定岳笑了。

得手了！

天罚，而不是弑君。

不会给大哥的继位招一点黑。

纷纷乱乱中，他听到了仁帝呼痛的声音，他闭上眼，在心里喊了声“娘亲”，又喊了声“阿爹”……

最后，他的脑海中出现了蛮珠灵动的脸。

快了。

他能去找他的妻了。

南归未归，他不放心。

但他神思才松动一点，就听到了一个因惊恐而变得嘶哑破碎的声音。

“将太常寺从上到下，统统杀了。”

“斩首……”

苏定岳咻地睁开双眼。

龙竟没事？

他认真地侧耳去听。

有林公公的声音：“陛下洪福齐天，幸得这身冕服，幸得天佑……”

还有不知是谁的声音：“召太医院院正来……”

在一众乱糟糟中，又听到了仁帝的声音：“大将军，为何不听令……”

龙真的没逝？

失望如潮水而至。

但他立刻收敛心神，趁着还混乱一片，从腐烂中爬出来，将左右两把袖刀取在手里。

蓄势，待发。

趁乱去，背水一战。

他如壁虎般紧贴着坎坑，悄悄地探出头去。

有从祭坛下往上爬的人群。

在人群中，他看到了被围着的仁帝，冕冠已经不知所踪，头发被燎得如同癞子头，左脸被燎出了几个水泡……

但周身龙袍竟安然无恙。

若要刺杀，得直取咽喉。

他正要行动，人群中，就在仁帝身后，不过半臂的距离，又有微小的银芒一闪，直取仁帝的咽喉。

纷乱中，只能看到是个内侍，手中是把龙泉匕首。

近身无人防备，远处暗卫也来不及相救。

龙的咽喉，就要被扎穿。

却有个人情急之下，冒死将仁帝撞开。

龙泉匕首落下，扎穿了那个人的胸口。

冕服上，绣着凤。

竟是皇后。

只见她自己也一脸震惊地看向自己已经开始汩汩冒血的胸口，呛咳着自问：“我怎会想救你？”

第376章 尾

皇后……怎么会救仁帝？

苏定岳不敢相信，但龙泉匕首还插在她的胸口，有鲜血汩汩地涌出。

她真的救了仁帝。

如此惊险又紧急的一刻，是完全没有经过思考的行为。

她救他，就是从心里想救他，不想他死，如此简单。

转瞬之间，场中的情势又逆转了。

武状元带着人，已经将仁帝护在中间。

动手的内侍被砍翻在地，已然活不成了，只剩手还在抽搐。

这不是大哥给自己的宫外死士，但或许是大哥宫内的死士。

原本处在祭坛第二层的官员已经冲了上来，包括太子李瑾。

所有人都涌向仁帝，只有他跑向倒在地上的内侍，将人翻过来后，他半跪在地，凝重地向内侍点头，伸手轻柔地在内侍的眼皮上一抹。

尔后才面露焦急地看向他处。

燔柴炉、柴堆、起火的燎炉……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的腿，和只露出眼睛的苏定岳对上了。

他的眼神在瞬间柔和，先神情紧张地看向被重重护卫住的仁帝，然后向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暗卫、近卫、禁卫、还有满朝一二品的大臣都到场了。

良机转瞬即逝。

苏定岳缓慢地滑下坎坑，深呼吸后，将空心苇杆含进嘴里，轻手轻脚地再次躺进腐烂腥臭中去。

屠龙失败了。

若他在众大臣前露了行迹，仁帝便有理由屠了公主府上下所有人。

他该逃亡了！

心中有不甘。

独留大哥在宫中，将面对被毁容后暴怒的仁帝，必定是一场腥风血雨。

不甘心呐！

……

“本宫不甘心呐，”皇后的手颤巍巍地抬起，试图去捂自己血流不止的胸口，“陛下……陛下……”

仁帝的头发被燎焦了，头皮上有水疱，左脸上也有个大水疱，如今披头散发地被众人围着，根本无暇顾及她。

太医院院正本来跪在祭坛最下面那层，此刻拎着衣角匆忙跑来，见了仁帝脸上那个透亮的水疱，大喊一声：“乌金黄呢？在何处？可解火毒，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