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在西雅图(16)
林茜子有点心虚地点点头,然而下一秒姨妈喜笑颜开,拍拍她的肩膀:“没事,好好学。”
林茜子拿着试卷出去时,内心也温暖充盈起来,突然觉得今天的暴雨也没有很差。
一八年时,部分省份已经文理分科取消。
未来迎接新高考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不知何时落实到福建。
至少今年,福建的高考仍然是文理分科。茜子选的理科,打算报入2+2的金融专业。
一时间餐馆也来不了人,林茜子弯腰,忍着脊椎的阵痛,借白色前台桌,撩开落在肩侧的高马尾做题。她不打算设时间,大概做完检查一遍就算分。
麦克斯看到她回来,玩手机的动作一停。
餐馆对女性服务员着装,没有太多要求,外面套统一发放的厨房围裙就好。茜子今天里面是一件纯色短袖连衣裙,款式简单,奶黄色。
麦克斯心觉,这连衣裙颜色像后厨的卡仕达酱。
而她亲爱的同事穿卡仕达酱连衣裙,套工作围裙写习题的样子,两者氛围实在太不相符。
麦克斯心觉,Aria此刻像离家出走打工的辍学女高。
麦克斯走上前悄悄视奸她的考卷,但作为白人看到结构复杂的中文,当然和天书无异。
特别对于麦克斯这样,十八岁结束学业,步入社会已经十年的老油条而言,哪怕茜子做的是数学考卷,有数学符号,麦克斯也全然不知。
麦克斯不想打扰茜子做题,不过还是多嘴一句:“我帮你盯着老板Linda?”
冷空气裹着二人,麦克斯说的话都出白雾了,放在夏季的洛杉矶真是奇迹。
她解完题目,第三道选择题括号内,漂亮的“A”被写上。林茜子才打算和麦克斯说话。
“叮叮叮——”
前台桌上的白色座机电话响动,直接打断茜子的思绪。
麦克斯也顿感心烦,双眉一皱,死都想不通,谁在雨天有闲情计划外出吃饭:“Piss off.”
【该死。】
麦克斯的咬字带有嚼劲且清晰饱满。
来电铃声绵长。
茜子还没搁好笔去接,麦克斯的手就伸过来,想替她接电话。然而手伸到半路,又停下来。
麦克斯“Oh”一声,叫得惊天动地,捂着肚子就跑了,留下一阵风和话的余音给她:“I gotta take a shit.”
【我要去上厕所】
大概,这是上帝对麦克斯说脏话的惩罚?
林茜子摸摸刚刚被尖叫骚扰到的耳朵,藏不住嘴角的笑意,她快速把卷子塞到挡板下,去接通座机电话。
电话突然被茜子接通,那头并未预料,故而也没有马上开口。暴雨仍在下,那头细微的呼吸声音,那种名为期待的声音,就像单独降噪了一般。
林茜子听得太真切和清晰,以至于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刚刚揉了耳朵,导致耳朵升级成了Pro版本。
“你好,餐馆明日下午有空位吗?”熟悉的男声,正经的口吻,标准的英文,像冷空气,不知不觉就侵占进她五脏六腑,伴随雨点,结成霜花,形成一股绵软的刺痛。
原本她已经把靳汀刻意抛之脑后,更别说刚刚沉浸在做题,但直到电话接通,听到声音那刻。
她就是不费力气地想到靳汀。
那就是靳汀。
今天好像是有点凉过头,连手臂上细小的绒毛都立起。她回过神时,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或者,不知该坦然,还是该无措。
要和他说什么,说她是Aria吗?
说她原来在餐馆打工吗?
反正他已经知道,她不堪的那面。
摊开更多也无所谓。
林茜子揪着电话的手紧了,指甲掐得整个手都在抖。
已经预料到声音会像老磁带,沙沙发涩,可她不能不答。
林茜子最终说:“有空位。下午一点可以吗?可以的话,先生您留个姓名。”
她刚刚真是傻了,还想自报姓名。明明公事公办就好。他还没刁难她,她就开始刁难自己。
“可以。”对方答应得很爽快。
外面的天自灰变黑,浓厚的雨幕罩得人昏昏沉沉。
听到“可以”,林茜子嗓子里悬着的气,才重重落下崩开。
像外头自天砸向地面的雨点,沉到最底,碰到实地,才肯炸开。
然而,电话没被对方挂断,她没得到姓名,也无法主动挂断——
男人的嗓音低低地缠上来,绸缪里带着散漫:“但是为什么要唤先生?你知道我叫什么。”
“Aria.”
这句,饱含情致。
她被唤得身子一软。
作者有话说:
【山雨欲来风满楼】出自唐代诗人许浑的《咸阳城东楼》
第10章
茜子头一次感觉心里一梗。玻璃门外的雨还在下,轰轰烈烈,震得她心脏疼。
凝结的冷气悄然笼罩她的口鼻,以至于她不情愿开口的心情,达到顶峰。
“对不起。”但她要道歉。
这是她必须要道歉的。
林茜子站得腿酸,感觉电话筒就像块干冰,捏在手里又冷又热,她只想丢下。
电话那头似乎愣住,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电话仍没被挂断,他还想为难她吗?
天地之间白茫茫,雨花稠密,细细抽开。
靳汀的语气冷下来:“我不想听对不起。”
他坐在洛杉矶州际酒店的套房窗台前,在和她看同一场雨。很少见天阴沉沉的洛杉矶。
这家酒店是洛杉矶最高的酒店。酒店大堂在七十层,他刚进来,就能一览无余整个洛杉矶的中心区街道。
他住的房间可以把景观看得更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