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在西雅图(43)
她是Uber到这,没想到天黑得这么快,洛杉矶一般五点半才天黑。她也以为新妻子会有送她的意思,显然没有,她多想了。
她停在门口,有一会没动,屋里还在细密传出讲话声。她听不真切,但英文水平也足以捕捉到几个词。
例如“Maid”
按照屋内她继兄说话的语境,应该译为“保姆”,但这个词本意更偏向“女仆”“佣人”
寄宿家庭好歹是交钱,这个家不行趁早找机构换下一家。她却的确无处可去了。
难怪新妻子会同意,儿子有前夫养着,自家老公要给生女借学费,对自己影响也不大,还可以把家务全丢。
只有她,居于棚下,除了这处不漏雨,其他防水的地方都要钱,而整整四年的房租,对她来说又压力极大。
林茜子放弃继续翻Uber,之前看过一则娱乐帖子,据调查,西雅图的Uber全美最贵。她现在真没心情花钱,黑着天抓瞎走不会死的。
茜子走回街区,街上人群稀少,她寻了个明亮的地方停下,头上的雪,都要被路灯烤化。
她手上还剩一条靳汀的围巾,脖颈冷得僵了,但她舍不得把围巾围起来,免得弄湿。
她原本打算如果被送回去,她不进酒店。等他们走,她直接打电话找靳汀,免得这个给自己订机票的人,还要多等一阵。
想到这,她靠在路边,垂着头看脚下的积雪,现在就给靳汀打电话。
茜子这头冷意恍恍惚惚攀升,他没让她久等,接通很快:“怎么样?”
她都想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要她客套过去,他就不会多问,然后说想她,想看到她。
她还想起那天,她和新妻子打电话,继兄面对屏幕说了什么后,新妻子的那句“他很喜欢你”。
林茜子狠狠扯了一下嘴角,嘲弄的笑容又很快溃不成军。她尝试开口说话,话语却模糊得像一滩融化的雪,听不清音节,抽搐的气音占大半。
呜呜咽咽,像清晨的露水滴滴答答,淌下来,没完没了。
他知道她在哭,哭得还很凶。
靳汀静默一会,等她的哭声快消下来,他嗓音温热:“你在哪?要不要我来接你。”
她没骨气,这时候就是惦记着靳汀的好。她胡思乱想他的一切这么久,唯独这一刻,她不想再管酒店他的那通电话,燕麦咖啡,还有气泡水。
她不在乎他的一切,她只想现在就见到这个人,狠狠扑进他的怀抱,把围巾一起围在他们的脖颈里,然后哭得稀里哗啦,把眼泪都擦在毛线上面。
反正是她织的,他不许嫌弃。
眼前的世界浸在她的眼泪里,一层厚厚的雾,她拿手背胡乱抹两把眼泪,尽量不带鼻音的给他报了地址。
“十分钟到,别挂电话。”他最后这样说。
她轻轻“嗯”了一声,静静地哭,听到他下楼的声音,听到他车钥匙和毛绒挂件碰撞的声音,听到他开车门的声音。
接着,开车的声音,停车的声音。
茜子盯着面前一排排灰着的店铺,二十五号圣诞节,很多店铺都放假没开张。在这个灰蒙蒙的世界,她窥见一点暖色。
男人将车门利落推开,车前方真皮饰板,被男人放着车钥匙,钥匙上挂着那只穿哥大校服的小狮子。漂亮的咖棕暖色。
他下车,长而有厚度的灰色毛呢风衣,微微敞开,仿佛在表明可以接受她,容纳她,以及可以被她完全拥有。茜子无所顾忌,连脸都不看,钻进眼前怀里。她小小的身子颤得厉害。
熟悉的,有安全感的,他的怀抱比这片天地让她好受太多。雪松香原来可以这么暖,这么好闻,滑进鼻腔,在她的五脏六腑都裹了一圈,晶雪消融。
靳汀故意逗她:“眼泪都要结冰了,好冷呀。”话毕,他噙着半分笑意,垂眼小心翼翼伸手,衔走她发梢的雪点。
电话没挂断,他说话的回音在响。
她团着围巾的那只手,用力摁住他的背,蹭掉眼泪,也笑了出来:“忍着。”
……
最终,茜子选择去他家。世界太纷扰,这里成她唯一净土。雪花漫漫,晚风凛凛,打在车窗,吹不进一车温暖。
茜子不知为什么,在他逐渐把车放慢速度时候,心里那一团难以名状的絮状物,越积越沉。压得她不得不清醒,镇定。
也使得她也很不讨趣的,淡淡问了一句:“家里有别人吗?”
在这种事上,靳汀不开玩笑,从容谦和,态度安定答:“没有。”
她说,她有一首歌很喜欢,想和他一起听。
他答应了,车上开始响起音乐。
她喜欢粤语歌,放的是李克勤的《飞花》
缓缓的小提琴前奏,然后是吉他轻微的弹奏声,温柔沉着的男声唱起粤语来,绵柔细腻。
“凌晨同静望,奇幻冰雕亮光。”
“你我抱拥于陌生的地方。”
其实这车路程开起来,不止十分钟,可是靳汀到的时候,按手机上的通话时间算一下,他用的时间还不到十分钟。
“用游零度下,纯白色的札幌。”
“你说要永远拥有这夜风光。”
她盯着飞驰的昏暗景色,手上卷着那团未怎么湿的围巾,还没来得及给靳汀。她额角沾雪的发丝垂落,成了一缕,在车内灯色下尤为明显。
“绵绵头上飞花,聚散了无牵挂。”
“谁能求漫天雪地里,这温暖长留下。”
到这一句时,车停下,眼前是市区中心的公寓,高楼耸立,壮丽耀眼。
茜子在想,为什么不能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