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航天气晴(4)
掩耳盗铃,可笑又可怜。
童弋祯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还了话筒坐回原位,也不清楚后面的半场记者会其他人都提了什么问题。
她只觉得宁城的春天怎么会潮湿成这个样子,这里的雨季总是来得早去的晚,四处都潮得要命,眨眼功夫,空气里的水汽就欲顺着她的睫毛塌下来。
……
记者会结束时,大部分记者都去宁船的食堂吃饭,童弋祯拒绝了。
在此之前,她从来不会觉得被拒绝会有多难受,她进入报社以来受过的拒绝远比肯定多得多,可这个人似乎不该是徐稚闻。
她觉得自己从前真是被那人惯坏了,所以才会奢望在发生了那些事后,她依旧在徐稚闻的心里占据着小小的偏爱。
宁城远郊被市里人戏称为“乡下”,这里只有一条地铁线联结市区,偏偏还隔三岔五故障停运,公交车又不准时。
童弋祯在公交站台坐了二十多分钟仍旧没等到车,雨势却越来越大,砸在路边冒出咕嘟咕嘟的水泡,将她的半条裤子溅湿。
好冷。
童弋祯心一横点开打车软件,不过雨天是很难打到车的,尤其是这种偏远的远郊,没什么赚头。
她一次次切换载距的长度却依旧没人愿意接单。路线如果再延下去,就是她一个星期的伙食费,她出不起。
伴随着哗哗水声,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车窗缓缓落下,露出徐稚闻颇为立体的侧脸,他今天穿的这件灰色的衬衫,每一颗扣子都系的妥帖:
“上车,回市里。”
“不需要,我叫了车。”
童弋祯有时候真的很想抽自己几巴掌,她怎么就这么别扭。死要面子活受罪。
为了确保信息的真实性,她还拿着手机屏幕晃了一下,又怕对方看清很快收回来。
车里的男人没什么动作,只是喉结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车的双闪打开等在原地。
这下轮到童弋祯尴尬了,她心一横干脆将目的地又拉远了几站,希望能快些有人接单又纠结车费。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几分钟,打车软件仍旧没有消息,这边真的太偏僻了,童弋祯没忍住打了个喷嚏,揉了揉发痒鼻尖。
“啪嗒”一声,车门打开,徐稚闻跨出来攥住童弋祯的手腕就往车上拽。
童弋祯没反应过来惊呼一声:“放开,你疯了!”
“上车。”他倒是言简意赅。
“不需要,我叫了车的!”童弋祯的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你不是要采访我?”
徐稚闻的手没有松开,他们两人力量悬殊,童弋祯挣不开。
“你不是没空!”
“是没空。”
“你耍我呢!”
童弋祯抬头瞪他,眼睛雾气蒙蒙。
“拒绝你,就是耍人?”徐稚闻难以控制地握紧了手:
“那你呢?你到底当我是哥哥还是…”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将他未说完的话堵住。
“徐稚闻!”
这一巴掌,童弋祯用了很大的力,掌心都被震的发麻,像有密密麻麻的爪子在挠。
这一巴掌几乎用竭她所有力气,一低头便觉得有些眩晕。
徐稚闻伸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冷笑一声,顺势将人揪住丢进副驾,锁车关窗,动作一气呵成。
童弋祯懒得再挣扎,她太累再对峙下去似乎也没有太大意义,她和徐稚闻还能怎么样呢?
车内的空调早被调到舒适的温度,温暖封闭的环境会让人自然地放下戒心甘于沉沦。
漫天的雨幕里,只有车内这一方狭窄逼仄的空间,只有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
在这个空间似乎做什么都不会被人知道,自然就不会被什么可笑的道德捆绑。这种时刻是人类难得可以放纵欲望去指挥理智的时刻。
徐稚闻忽然侧身探来,童弋祯退无可退。
探过湿润的眼眶,徐稚闻泛红的侧脸在童弋祯面前无限放大……像伊甸园的那条毒蛇,去诱惑她犯禁。
她轻呼一口气,在心里再次提醒自己要保持理智……唇齿微动:
“哥。”
童弋祯喃喃,这声“哥”是堪堪挤出来的,音调轻得像一片羽毛,还没落在地上就化了。
“咔哒!”
安全带被扣上。
徐稚闻颓然坐回去,想要发动汽车却迟迟没有启动,他握着方向盘的指骨微微发白,似是从唇齿间撕磨出的词,过了一会,才后知后觉丧家犬般笑起来,言语也变得锋利:
“童弋祯,你是不是以为,过去这些年,我们之间就清清白白了?”
童弋祯不可置信地扭头望向徐稚闻,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好像他嘴里蹦出的每一个字都是黄色新闻。
那句话带着十足的恶意,徐稚闻觉得自己是疯了,他现在完全是发病的疯狗!
童弋祯离开的这几年他仅剩不多的那点儿理智、那点克制、那点分寸都被从骨血里肆意长出的欲望和怨念消磨殆尽。
童弋祯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被什么堵着说不出来,嘴巴一张一合怪滑稽的。
最后,到底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脸色一寸一寸白下去。
大脑里的某个记忆开关被打开,她好像再次闻到闷热夏季阁楼的腐朽木头味,混杂着樟脑的锐利,让人一阵清醒、一阵眩晕。她捂着嘴将头偏在一旁,努力克制胃里的翻滚。
无数记忆的碎片疯了一样涌进她的脑袋,她像乘着一艘敞船,失去方向任由湖水动作,一只小腿被他掐住,另外一只搭在他的肩上发出规律的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