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直视着卡戎兜帽下那两点幽幽的磷火，小脸上没有任何动摇。

她轻轻地，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谢谢卡戎医生。”她的声音稚嫩，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清晰和通透，“但是，薇娜知道。”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似乎能感受到契约另一端传来的、沉重而温暖的力量。

“阿莱斯特愿意一直消耗他的魔力，一直背着那座山……是因为阿莱斯特喜欢薇娜，很疼很疼薇娜。”

她说着，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对那份心意的全然理解和珍惜。

“但是……”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透出不容置疑的决断：

“薇娜是薇娜！阿莱斯特是阿莱斯特！”

“薇娜不可以一直一直这样汲取阿莱斯特的力量！薇娜也会心疼阿莱斯特！看到他辛苦，薇娜这里……”

她的小拳头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心口，“会痛痛的！”

卡戎枯木般的身躯似乎几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磷火般的眼睛骤然亮起。

啊，这就是……深渊、和领主大人中意的小主人吗？

莱月薇娜的目光变得更加灼热，带着野心和对力量的向往：

“最重要的是！”她挺起小小的胸膛，宣告般大声说道，“薇娜也要成为强大的恶魔！”

“像阿莱斯特一样强大！像莉莉丝姐姐一样漂亮！像格罗姆叔叔一样有力气！像奈文摩尔叔叔一样厉害！”

“薇娜不要做永远漏水的池子！薇娜要自己变得棒棒的！要能保护自己！以后……以后说不定还能保护阿莱斯特呢！”

“保护阿莱斯特”这几个字从她稚嫩的口中说出，透着天真，却又蕴含着信念。

卡戎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单薄的幼崽，听着她宣告着独立与成长的决心……

复杂的情绪狠狠撞击着他冰冷了无数岁月的心核。

这不仅仅是勇气……这是觉醒。

是对自我存在的认同，是对羁绊的深刻理解，更是对力量最纯粹的渴望。

枯枝般的手，轻柔落在了莱月薇娜的发顶，带着一种无声的祝福和托付。

“好孩子……”卡戎的声音更加沙哑，却仿佛蕴含着千言万语，“那么……不要害怕。”

他的磷火目光牢牢锁定着她：

“我会在这里……一直看着你。直到……结束。”

莱月薇娜感受着头顶那枯枝带来的安抚感，心中的最后一丝恐惧似乎也被驱散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只剩下纯粹的决心。

“嗯！薇娜不怕！”

她不再犹豫，伸出手，稳稳地抓住了那冰冷的瓶身。

入手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一块寒冰。

莱月薇娜深吸一口气，拔掉瓶塞，仰起头，如同最英勇的战士饮下出征的烈酒——

“咕咚！咕咚！咕咚！”

一口闷了下去！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药液入喉的瞬间，冰凉感滑过食道。但紧接着——

轰——！！！

如同沉寂了万年的星辰在体内同时炸开、最深的冰原下喷涌出焚尽一切的熔岩。

无法形容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剧痛，从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胞深处、从每一道本源的裂痕边缘，疯狂地灼烧、蔓延开来。

“呃——！”

莱月薇娜的身体猛地弓起，手中的空瓶无力地滑落，砸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所有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被极致的痛苦扭曲。

小脸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额角和脖颈的青筋瞬间暴起。

剧痛如同灭顶的海啸，瞬间将她彻底吞没。

视野瞬间被一片刺目的白炽吞没，紧接着又沉入无边无际、翻滚着痛苦漩涡的黑暗深渊。

她小小的身体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痉挛，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落叶。

嘴唇被她自己死死咬住，猩红刺目的血线蜿蜒而下，滴落在衣襟上，晕开触目惊心的红梅。

痛！太痛了！痛得她只想尖叫，只想把自己蜷缩起来，只想……立刻死去。

但她的喉咙像是被无形的烙铁死死封住，除了那声短促的呜咽，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力气，都在对抗这灭顶的痛苦洪流中被瞬间抽空、碾碎。

她感觉卡戎那带着药草气息的、枯枝般的手臂将她轻轻抱起，动作带着诡异的轻柔，仿佛捧着一捧即将碎裂的、染血的琉璃。

身体被安放在柔软却冰冷的大床上，那厚实的梦绒毛此刻也像针一样刺痛着她每一寸敏感的皮肤。

剧痛并未因位置的改变而减轻，反而如同永不停歇的海啸，一波比一波更猛烈、更疯狂地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意识堤坝。

那淬毒的钢针仿佛扎进了灵魂本源，每一次搅动都让她感觉“薇娜”这个存在本身正在被一点点碾磨、分解。

“……阿莱……斯……特……”

无声的音节在灵魂深处绝望地呼唤。

她本能地想要抓住契约那一端传来的温暖力量，想要汲取那熟悉的、让她安心的气息来对抗这无边的酷刑。

然而——

不行。

她阻止了自己。

说了自己可以……就是可以！！！

“呜……” 一声微弱到几不可闻的抽泣从她紧咬的、血淋淋的唇缝中溢出，随即被更汹涌的剧痛淹没。

黑暗如同粘稠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拉扯着她下沉。

那深入骨髓、撕裂灵魂的剧痛依旧清晰，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