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股支撑他冲出工作室的孤勇，在喧闹的现实面前开始迅速消退。

去找她？直接敲门？说什么？“你好，我是卖面包的老板，看你几天没消息，怕你出事了来看看？”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一股强烈的窒息感就扼住了他的喉咙。

不行，绝对不行。

他深吸了几口空气，强迫自己冷静。

还有别的办法。

物业！小区物业应该有业主信息和联系方式！

抱着勇气和希望，他把帽檐压得更低，像一道阴影，走向灯火通明的物业服务中心。

值班的是一个阿姨和一个大叔。

“您好。”

他的声音闷在口罩里，带着明显的紧绷和沙哑，“我…我想找一下枫林苑的业主，江临月女士。我是…我是她朋友，联系不上她，有点担心。”

物业阿姨打量着他这身密不透风的装扮：“朋友？联系不上？她怎么啦？”

他手心全是汗，连忙拿出手机，点开“Echo Bakery”的APP，翻出他和江临月长长的聊天记录——那些热情的反馈、深夜的哀嚎、他偶尔的回复，还有那条他主动询问是否需要留新品的消息。

最后，他点开支付记录，显示了那个模糊的地址。

“我…我是她经常买面包那家店的老板。”

他艰难地解释，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可信，“她之前囤了很多面包，说最近赶稿。但已经快一周没消息了，APP消息也不回。我…我怕她…”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但担忧之情溢于言表。

物业阿姨和大叔看着那些记录，尤其是最后那条明显带着焦急的询问，又看看眼前这个虽然包裹严实但语气恳切、明显紧张不安的年轻人，警惕心消了大半。

阿姨叹了口气：“唉，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江小姐是吧？我记得她，是住3栋。每次来都会跟我打招呼呢。她好几天没见人影了，快递堆在门口也没人拿。你这么一说，是有点让人担心…”

得到确认，他心头一紧：“能…能麻烦您告诉我她具体在哪栋楼吗？或者…或者您能帮忙去看看吗？” 他恳求道。

“行，小伙子，我跟你一块过去看看。” 物业阿姨拿起了手电筒和对讲机。

“谢谢！谢谢您！” 他连声道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物业阿姨的带领下，他依旧像躲避阳光的幽灵，紧紧贴着墙根，避开路灯最亮的地方和任何可能出现的行人。

阿姨一路打量着他，如果不是确认了他确实是来看望江小姐，她少说也得给人摁住。

阿姨活动了一下胳膊腿，别的不说，就她这身高、这体格，打两三个恶人不在话下。

终于，站在了3栋602室的门口。

物业阿姨上前按响了门铃。清脆的铃声在楼道里回荡，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又按了一次，等了十几秒，依旧沉默。

“江小姐？临月？在家吗？物业！” 阿姨提高音量喊了几声，还拍了拍门板。

里面依旧毫无动静。

恐惧瞬间攫住了老板。真的出事了！

“开门！开门看看！”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社恐和距离，声音因为恐慌而变得尖锐，冲上前用力拍打着门板，甚至用肩膀去撞那扇紧闭的门。

“江临月！开门！你在里面吗？！”

门内。

江临月感觉自己像沉在冰冷粘稠的深海。

意识模糊，断断续续。

她好像…终于把那要命的稿子肝完了？然后呢？然后是什么感觉？解脱？不，是铺天盖地的疲惫和一种掏空五脏六腑的饥饿感。

她记得自己像游魂一样飘到沙发边，想坐下缓口气，结果身体一沾到柔软的垫子，就彻底陷了进去。

骨头像是散了架，眼皮重得抬不起来。世界在旋转、变暗。

中间似乎有过片刻的挣扎。她好像摸到了手机？屏幕刺眼的光让她眯起眼睛。

外卖…对，点外卖…她要饿死了…

手指在屏幕上无力地滑动，花花绿绿的图片晃得她头晕眼花。

红烧排骨？不行，太腻。

粥？太淡…炸鸡？好像可以…选哪家？加什么酱料？……

思考变得无比艰难，每一个选项都像沉重的石块压过来。

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大脑的保险丝“啪”地一声烧断了，手机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屏幕的光还亮着，停留在某个炸鸡店的菜单页面。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睡着了，还是被那疲惫和低血糖彻底击垮，晕了过去。

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对外界的一切——时间流逝、手机亮起又暗下、门外隐约传来的门铃声——都失去了感知。

直到——

“砰！砰！砰！”

沉重而急促的拍门声，呼喊声，穿透了厚重的门板，也穿透了她沉沦的意识。

有谁，在叫她的名字？

物业阿姨、还有一道陌生的喊声：“开门！江临月？江临月你在里面吗？！”

是…是谁？

意识被这声音强行拉扯着，强行从深海中浮起。

沉重的眼皮挣扎着，掀开了一条缝隙。

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天花板，在昏暗的光线下旋转。

混沌的大脑艰难地运转，变成了生锈的齿轮。

紧接着，一股微弱、却无比熟悉和诱人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透过门缝钻了进来。

是面包！

这个组合，这个香气……是老板叫跑腿送关怀了吗？

可是……外卖为什么喊得这么……惨烈？

与人为善和不让外卖员耽误时间的本能，压倒了那试图要将她拖回黑暗的虚弱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