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听在小六耳朵里，却莫名刺中了他某根敏感的神经。

他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赌气地、声音不由自主提高了些，冲着屏风方向反驳道：“我很快就长大了！”

话音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忙又低下头，恨不得把舌头咬掉。

屏风后，水声停顿了一下。

随即，传来江临月一声轻笑。

“呵……”她似乎摇了摇头，水声又继续响起，伴随着她模糊的、带着笑意的低语，“是啊……很快就长大了……”

笑声和水声模糊地传来，小六坐在床沿，脸上的热意久久不退，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既有被当作小孩的不甘，又有脱口而出后的羞窘，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他不再说要出去，只是依旧僵硬地坐着，听着屏风后的水声，感觉时间过得格外漫长。

水汽氤氲中，一屏之隔，一边是少女逐渐洗去污垢、略显清瘦却坚韧的身形轮廓，一边是少年懵懂初开、别扭又固执的心事。

乱世之中的方寸之地，竟也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氛围。

屏风后的水声渐渐停歇，只剩下细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江临月正在里面拧干长发上的水珠。

进屋前，她特意托客栈小二去买两身便宜的粗布成衣，刚才热水送上来时，衣服也一并送到了，就放在外面的桌子上。

“小六，把桌子上的衣服递给我一下。”

小六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从床沿上弹起身。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桌上那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的青色粗布衣服，又飞快地瞥了一眼那扇简陋的屏风。

他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拿起衣服，手指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走到屏风边，他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一只手臂从屏风边缘伸了出来。

刚刚沐浴过的缘故，那截手臂褪去了往日覆盖的泥污和风霜，显露出原本的肤色——是雪白的，是江临月自己的肤色。

水珠尚未完全擦干，沿着细腻光滑的皮肤缓缓滚落，在昏暗的油灯光线下，竟晃得有些刺眼。

小六的呼吸猛地一窒，目光胶着在那截突如其来的白皙手臂上。

心跳骤然失序，撞得胸腔发疼。

但他立刻猛地回过神来，慌忙移开视线，脸颊耳根再次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他近乎粗鲁地将那套大衣服塞进那只手里，结结巴巴地低声道：“给、给你！”

手里的衣物被接过去，那只雪白的手臂立刻缩回了屏风后。

小六如同逃跑般迅速退开，回到床沿边坐下，心脏还在砰砰狂跳，脑子里乱糟糟的，那截雪白的手臂和冰凉的、带着水汽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他指尖。

过了一会儿，江临月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换上了干净的青色粗布衣裙，虽然样式简单粗糙，但宽窄大致合身，洗去了满身污垢，露出一张清瘦却眉目清晰的脸庞。

湿漉漉的黑发披散在肩头，还在滴着水，将她肩头的布料洇湿了一小片。

连日来的疲惫和惊吓似乎被热水洗去了一些，让她看起来终于有了点十四五岁少女应有的模样，只是眼神深处的沧桑和警惕依旧无法抹去。

她走到床边，几乎是习惯性地就想直接靠坐在床沿，闭上眼休息。

极度的疲惫让她懒得再去管那头湿发。

然而，她刚靠下去，就听到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不赞同意味的抽气声。

她睁开眼，看见小六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正皱着眉头，紧紧盯着她还在滴水的头发，那小表情严肃得像是遇到了什么重大难题。

“怎么了？”江临月有些莫名。

小六没说话，只是抿着嘴，忽然伸手拿过刚才伙计一起送来的、相对干净些的巾帕，然后跪坐到江临月身后。

在江临月惊讶的目光中，他伸出手，用那张干燥的巾帕，小心翼翼地、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地，包裹住她湿漉漉的长发，开始一点点地、耐心地按压、揉搓，试图吸干上面的水分。

他的动作很轻，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手指偶尔会不经意地碰到江临月的脖颈或耳朵，带来一阵微凉的、痒痒的触感。

江临月整个人都僵住了，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她从未被人如此细致地照顾过，尤其是被一个比她小那么多的孩子。

她微微侧过头，想去看他。

“别动。”小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固执，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头发不擦干，会着头疼，生病。”

他的理由很充分，语气也很认真，只是在做一件理所应当的大事。

江临月怔了怔，看着他映在墙壁上专注的侧影，最终还是没有动，任由他动作生疏却无比耐心地帮自己擦拭着头发。

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织在一起，微微晃动。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布料摩擦头发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以及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第181章 战乱饿殍版生存手册（18）

在客栈那张虽然硬邦邦却难得安稳的床铺上睡了沉沉的一觉，第二天醒来时，两人都觉得精神恢复了不少。

但他们都清楚，兴安坊只是暂时的落脚点，绝非久留之地。

简单的洗漱和吃过早饭，两人便默契地开始分头行动。

“我去买些路上必需的东西。”

江临月清点着钱袋里的铜板和碎银，语气果断，“得弄一张更详细的往南去的地图，不能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了。再看看粮铺的价钱，尽量多备些耐存放的干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