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如破晓(7)
“怎么样,还适应吧。”秦头莫名和蔼。
“还行。”江山淡然,他的情况,已经没必要讨好任何人。
“有什么要求你提。”
“什么意思?”
秦头笑嘻嘻,搓手,低头,又抬头,“小任啊,有个事想跟你商量商量。”
江山感觉不妙,“您说。”他还是很礼貌。
“你的情况你应该知道,”秦头停了一下,“可能性不大。”
任江山没立刻接话,他停了一会,“知道。”
“年纪这么小,还没为家里做贡献就走了,不值。”
“什么意思?”江山问。
“反正死也是死,有些器官,捐给别人,没准你姐还能落点好处,她要生孩子了,费钱。”
这话在江山意料之外,但也就几秒钟,他就做出了判断,“你违规。”
“完全自愿,患者需要,你提供,愿打愿挨,我是做善事。”
“能给我姐多少?”
“五万。”秦头试探着说。
“少了。”
“七万?”
“再给点,我的肾好着呢。”
“十万,顶天了。”
“你能保证如果我死了,钱给到我姐手里?”
秦头笑笑,“你不是第一个。”
“我还有个要求。”就在秦头转身要走的时候,江山突然补了这么一句。
秦头扭过头,一脸诧异。江山微笑着,他知道自己一定能成功。
月亮上来了,窗外有蛐蛐叫,空气里有烟火味,鬼节,狱里有哭声,是女的在哭,秦头走后,江山睡不着。
木板床上褥子被折得方方正正,像豆腐块,参军训练出来的。
天热,席子铺在地上,江山一会坐,一会站,一会又仰头看窗外,监狱有窗太难得。
这一夜,没有鬼魂出没。其实江山反倒想见见鬼,他不怕,他想当面问问,另一个世界究竟是极乐还是苦楚。
七月半一过又是雨,连着好几天,雨势忽小忽大,操场汪了水,烂成一片,因为雨声,江山晚上的天花板乐趣被淹没掉。他只能等,等雨过去,他相信秦头的承诺,这是他最后一搏。可越是急,雨越是不停,一个星期了,他等得有些不耐烦,但又能怎么办呢,天不作美,他只祈祷,老天再给他多一些未来。
这天,半下午,天已算黑了,江山盘腿坐着,闭目,狱门开了,是秦头,全副武装。
江山立刻站起来,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走,去操场弄一下土。”秦头说得很自然。江山闻得到他身上的酒气。
“没问题吧。”江山说。
“少他妈废话。”秦头瞪眼。
任江山在前,秦头在后,他的手始终握着枪,进了操场,两个人朝西走,铁网对面,江山隐约看见两个影子在移动,他快步走着,秦头说,慢点,别急,江山又放慢脚步,一段路不远,可江山觉得,简直比去月球还要漫长。
近了,隔着铁丝网,他看到有个人,女的,穿着大红色半袖衬衫,腰身掐着,显瘦,光线暗看不清皮肤黑白,她身后跟着位女警,跟秦头一样荷枪实弹。还有三四米,女警不走了,秦头也站住,只有女犯和江山慢慢朝铁丝网移动。终于,两个人站定了,你对着我,我对着你。江山想不到这女犯竟有几分羞涩,扎着辫子,看上去比他大一些,但没关系,他觉得自己很幸运。
“是你。”女犯先说话。
“是……是我。”江山有点结巴。
“会不会唱《爱情买卖》?”女犯又问,两手被在后头。
江山心里咯噔一下,她都懂,她都懂。
“《勇气》呢?你会不会?”江山问。
两个人突然都笑了。江山觉着,他们好像上辈子就认识,百年修得同船渡,在此相遇,该是什么样的缘分?
孽缘也是缘。
女犯伸出一只手手,抓住铁丝网,这网平时有电,不能碰,现在却一片安然,她的五根手指穿过来,穿到江山的地界来了。江山怔住,半晌,伸出手,也去抓网,和女犯的手抓在一处。
江山全身抖了一下。
“注意。”身后的女警不客气。
女犯连忙收了手,捋了一下额前碎发,另一只手从身后抽出来,放得低低得,她说,“这个给你。”江山低头看,是个纸袋,上面印着肯德基的商标,里面装着根鸡翅。
江山脑袋嗡得一下。他想起老周的肯德基。
塞过来了,从铁丝网塞过来了,江山容不得多想,连忙接住,连声说谢谢,谢谢。
“差不多了。”女警在不远处说。
“你叫什么?”江山最后问。
“顾书黎。”女犯说,“照顾的顾,书本的书,黎明的黎。”
江山忙说:“我叫任江山,任性的任,江河的江,山川的山。”
女犯被押走了。
“走吧。”秦头说。
任江山望着顾书黎的背影消逝在夜色中,才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监狱走,他整个人像被抽了魂,魔魔怔怔。
任江山哭了,无声地,黑暗中,没人看到他的泪,这晚没有月亮,他从纸袋子里挤出那根鸡翅,塞进嘴里,机械地咬着,他喃喃自语,“照顾的顾,书本的书,黎明的黎。”
起雾了。
天地混混沌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