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了指那口半空的水缸。

“这缸水，你得给我们重新挑满。水井在东边山坳下，来回二里地。”

他又指了指厨房门口那堆劈好的柴。

“烧水的柴，也得你负责。后山有的是枯树枝，你自己去砍，砍回来劈好，码整齐了。”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彻底玷污的面盆上。

“这个盆，我们是不要了。你得赔我们一个新的，或者，按价赔钱。”

第108章 这些话，你以后可千万别再跟别人说了。

谢成军听得眉头紧锁。

挑水？砍柴？

他才刚来这儿一天，两眼一抹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去哪儿挑水？上哪座山砍柴？

他最烦的就是这些麻烦事。

“行了，别说了。”

谢成军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对方的话。

“挑水砍柴，都折算成钱吧，还有这个盆，多少钱，我一并赔了。”

“反正我家里有的是钱，大不了，我让我家里人再给我寄！”

谢成军那句“我让我家里人再给我寄”，就像一根烧红的铁棍，狠狠捅在了马蜂窝上。

钱。

又是钱。

在这个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地方，这个词最是能戳痛人的神经。

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所有人的怒火，都在这一刻，掺杂进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讽和……嫉妒。

那个面色黝黑的领头知青，死死地盯着谢成军，像是要看穿他那副理直气壮的皮囊下，到底藏着怎样一副被惯坏了的骨头。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好。”

“好一个家里有的是钱。”

他不再争辩，也不再怒骂，只是那眼神，比刀子还凉。

“水费、柴火费、面盆费，一共一块五毛钱，买盆还要两张、工业券。”

“钱你就给向知青吧！”

说完，他看都懒得再看谢成军一眼，转身对着众人挥了挥手。

“都散了！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吃了早饭上工！”

一场由一盆洗脚水掀起的风暴，就这么被一块五毛钱给强行压了下去。

可谁都知道，这事儿没完。

对于许婧婧来说，这片充满了汗水、泥土和陌生面孔的土地，她往后的下乡生活，注定是“多姿多彩”了。

而被她盯上了的谢成军，也基本上等于，是来这穷乡僻壤渡劫了。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云空岛。

海风带着微咸的湿气，拂过窗棂，吹动着书页。

许相思正靠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医书，看得入神，日子过得是说不出的惬意。

“相思！相思妹子！”

人未到，声先至。

严嫂子端着一个大海碗，风风火火地从院门口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未消的怒气。

“我刚才听说了，文工团那几个小丫头片子，前两天跑来找你麻烦了？”

她把碗往桌上重重一放，海鲜粥浓郁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她们凭什么啊？！”

严嫂子一叉腰，眉毛都立了起来。

“我听人说，还是因为龙营长？”

“呸！”她朝着地上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就她们那几根葱，一个个眼皮子长在天灵盖上，看人都用鼻孔！真以为龙营长能看上她们啊！”

“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

严嫂子越说越气，又把许相思拉过来坐下，把粥碗推到她面前。

“快，喝粥，我知道你爱喝我熬的海鲜粥！”

她看着许相思，又不放心地念叨起来：“相思啊，嫂子跟你说，现在这风气，实在是有些怪。”

“尤其是一些年轻人，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实在是太上头了。”

她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后怕。

“就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或者干脆就是看不顺眼，就能把人拉出去批、斗、游街。”

“我听说隔壁渔村，还有人偷偷拿石头砸人的，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许相思拿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看着严嫂子脸上那真切的担忧和愤慨，心里却是一片清明。

这才哪到哪啊。

现在不过是刚刚开始，往后那几年，只会越来越疯狂。

多的是人，会举着各种各样听起来冠冕堂皇的理由，去发泄自己的私愤，去报复那些他们嫉妒的人。

她轻轻吹了吹勺子里的粥，低声劝道：“嫂子。”

“这些话，你以后可千万别再跟别人说了。”

严嫂子愣了一下。

许相思看着她，眼神认真又诚恳。

“现在这个时候，人心难测。你说者无心，难保听者无意。”

“万一被人抓住了小辫子，那可是天大的麻烦。”

严嫂子的火气，瞬间就像被一盆凉水浇熄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从心底缓缓升起。

她知道，这姑娘是在真心实意地为她着想：“哎哟，嫂子知道，嫂子省得。”

严嫂子拍了拍许相思的手，脸上露出了憨厚的笑容。

“我这不是跟你投缘嘛。”

“这些掏心窝子的话，我平时也就跟你说说，再就是跟我家老宋叨叨两句，跟外人，我嘴严着呢！”

许相思将勺子里的粥送进嘴里，温热鲜美，熨帖着肠胃，也熨帖着人心。

她抬起眼，看向严嫂子，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在我这儿说说也就算了。”

“我这院子前后都没什么邻居，平日里也清净，没人爱往我这犄角旮旯跑。”

她顿了顿，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