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的枪被鬼手缴了，血雀的枪则指着万重山的脑袋，迫使他坐下，坐在沙发上，面对鼹鼠的头儿——连古，即灾星。

这人阴魂不灭，灾星无疑。

连古眉头轮廓很深，一双眼布满血丝，如果不是凌厉的神情，倒显得疲惫与沧桑，可这会儿他对着的是万重山，什么累、什么伤都被他摁得死死的，没有任何冒头的迹象。

斜阳的光照并不热烈，但打进舷窗内照着每张脸的五官都清晰可见，唯独连古的脸上却有一层光照不透的阴影，身上还挂着一片片血渍，活像个索命阎王，让人望而生畏。

是灾星的显化吗？

万重山后背沉沉抵着靠垫，这是唯一支撑他的点。

他只跟连古对视了那么一眼，就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下场——灾星一手扼住了他的脖子，露出了阴鸷狠戾的面目，然后冷笑着将他的脖子拧断。

不能久视，更不堪细想。

“你总是让我感到很意外。灾星。”万重山的眼皮重重坠着，语气里衔有几分难以置信，抬眼时眸中闪过一丝憎恨。

他精心培养的鼹鼠，果然出类拔萃，只可惜到头恩将仇报，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他更恨自己在对付鼹鼠时过于心慈手软，终究是姑息养奸了。

一日纵敌，万世之患。

“你机关算尽，将天下做局，却独独漏了一步棋。”连古冷冷地看着他，“你以为培养一个鼹鼠是养虎为患，没想到终有一天也会尝到血脉亲情的反噬，实在很讽刺。”

万重山心脏陡然一揪，脸颊抽动了下，“自古以来，不想当将军的兵都不是好兵，战场无父子的道理，我自然明白。”

“看来你很欣慰。”连古毫无触动，目光足够冷酷地看着他，“来这里之前，幸竹给我打过电话，想不想知道她说了什么。”

万重山抿了抿唇，略微发福的脸也稍显紧绷，四肢已经微微发麻，旁边的中书则神色复杂地投过来一眼。

“她请求我放你一条生路。”连古拿出一把左轮手枪，当着万重山的面装入一颗子弹，再旋转转轮，“他们知道你的结局必败，所以才想为你谋生路。可笑你活了大半辈子，竟然还不如你的子女看得明白。”

万重山目光一暗，指尖已泛凉。

“六分之一的概率，不算低了。”连古把枪放桌上推到他面前，“你的命，在你手上。”

这是最体面的方式了。

万重山注视着那把枪，眼中汹涌澎湃，手上却一动不动。

连古定定看着他，寒芒外露，“实话告诉你，选不选下场都一样。

万重山笑了笑，“猜到了。所以，干脆点吧。”

大厦将倾而谈笑自若，万重山独一份。

连古：“一个气数将尽的人，在偌大的时局面前再怎么努力，也是徒劳无功，你的任何选择最终的指向都一样。”

命运不会对十恶不赦之人格外开恩。

“给你这个选择，是看在幸竹的面子上。”

万重山目光随之下移，那几秒仿佛被拉长至整个人生——

命运在最初，对他是眷顾的，即使他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官二代”，但殷实的家底让他有了更多选择。

当时代洪流裹挟着众生奔向喧嚣的财富赛道时，他没有急流勇进，更没有沉沙江底，而是用近乎固执的沉静另辟蹊径地走了一条慢热的文艺路线，在激变的年代里，敢为人先地当个破局者，以文人式的审慎叩开了古玩行业的大门。

上苍厚待于他，让他的文化长征终得胜利，因此吸引了不少投机者入局，他的人脉也如繁星般汇聚，成为一位在上流社会里站稳脚跟、在名利场上被簇拥的收藏家。

父辈积淀加上个人魅力，他本可以横跨官商两届，做个名副其实的人上人，可他志不在当官，却乐于玩弄权势，并一步步滑向深渊，最终跪倒在未竟之路上。

万重山眨了眨眼，辉煌荣光似水流逝，不甘与遗憾瞬间占据心头。

“老板！”中书失声大喊，才将万重山惊回了神——

此时他的右手正举着枪指着自己的脑袋，原来他已经不知觉中做出了选择。

极恶之巅，自成传奇。但再怎么传奇，匆匆几十载如白驹过隙，如此，他也应该释然了。

“万家…”万重山停顿了片刻，忽然笑了下，扣动扳机，意料中的枪响没有出现，他愣了愣。

中书则紧紧捏了把汗，但在鬼手面前，他的任何举动都是徒劳的，只能死死地盯着那把枪，那专注又紧张的神情似乎正在下一场豪赌。

却不知真正的赌徒已经认了命。

“你的话没说完。”连古提醒他。

一鼓作气，一枪了结也就算了，但一枪不响，再而衰，他的气势已经弱了下来，竟然在迟疑的几秒内血压飙升，他动了动嘴，没说出声，再次扣动扳机。

咔嗒一声，还是没射出子弹来。

三而竭，万重山有些恍惚了，目光闪了一下，看向连古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不由得胸闷气滞了起来——

凭什么灾星会是一副胜券在握的镇定模样，这是生死大权，他应该也要为此紧张才对。

为什么临了，他自己倒成了任人摆布的棋子？命运的天秤什么时候向灾星倾斜了？

“你怕了？”连古这句问得尾调上扬，饱含未尽的讥诮，眼中流露出的轻蔑深深刺痛了万重山的自尊。

大概是受了刺激，万重山手指一用力，咔嗒一声响，第四发仍然没有子弹。

心间一颤，缓缓睁开了眼，冷汗已沁满额头，不知道是犯病了，还是难以自抑的恐惧导致。